美里住在猫猫的眼中

作者：四季大雅

第一卷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和泉纱雾厨

校对：和泉纱雾厨

图源：dbq

全世界是个舞台，所有的男男女女不过是一些演员；他们都有下场的时候，也都有上场的时候。一个人的一生中扮演着好几个角色。

威廉莎士比亚《皆大欢喜》

——朱生豪 译

这句早在四百多年前便已写成的台词却让我倍感新鲜。

念出来的那一刻，仿佛有些什么东西轻柔地吹过。像是用风儿团团整整地编制而成的毛线球散开了一般，又有一些新的东西流淌而出。

「很不错！真的很棒！」

美里高兴地嬉笑着，为我送上了掌声。她也许清楚自己身体娇小，因此动作幅度很是夸张，用全身来表达感情。

「你这么浮夸的称赞，会让我这个门外汉产生误会的」

我挠着自己的后脑勺，这样说道。

「没有哦，你真的很有天赋。让人完全不觉得是第一次表演。你下次试着用丹田来发声没准会更好」

「丹田？」

「就是你肚脐的下面」

我确认了一下打印在A4纸上的台词，那是《皆大欢喜》中的登场人物杰奎斯的一段长长的开场白。我有意识地去模仿他那种悲观厌世的表情、声音以及动作，从腹腔中发出声音。

「全世界是个舞台」我按照美里所说的那样，注意着强弱以及节奏感，像是在演奏音乐一般。可我在表演的过程中却有些害羞，满脸通红。橘猫三郎有些茫然地歪着头。「——全然的遗忘，没有牙齿，没有眼睛，没有口味，没有一切」

我终于念完了台词，我抱起三郎，问道。

「美里，刚才那段怎么样？」

然而，遗憾的是，美里背对着我，拼命地踮高脚尖，她站在踏板上，尝试把书架里厚厚的书给抽出来。那是白水社出版的《莎士比亚全集》中全七卷的第四卷。美里那鲜黄色的裙子微微地摇摆着，她用指尖一点点地将书给抽了出来。尽管我很想给她帮忙，但是无能为力的我也只能在不安中等待着。

「啊」我不由得喊出了声。

美里因为书本的重量而失去了平衡。

我反射性地动了起来。可是我的动作并没有任何意义。受到惊吓的三郎竖起了自己褐色的毛。美里自己站起了身来，她将书抱在胸前，安心地长舒了一口气。随后，她从踏板上走了下来，在书桌前聚精会神地看起了书。

柔和的阳光从美里正前方的窗户外投射进来。天使的光环在她那头圆滚滚的短发上摇摆着。美里的头发颜色稀薄，发梢如同琥珀般透明，融化在了她白皙的脸蛋上。美里总是那么的轻柔可爱，而她的侧脸看起来却莫名有些神秘的美丽，让我不由得看入了神。

——这时，我的视野突然间向前运动了起来。

但由于这并不是我的身体在运动，因此我的大脑产生了错乱，使我感受到了一种虚幻的惯性。左摇右摆的感觉让我有些难受。可视野并没有在意我的感受，而是一路前进着。它来到了书桌下，来到了美里的脚边——我能看见天花板的内侧。而垂下视线，美里那如同钢琴键盘般的脚趾也映入眼帘。

「啊，不要，好痒！」

我的视野在不断地旋转，不知不觉间美里的脸已经出现在了我的面前。我与她四目相接，心动不已。美里很是慌张地嘀咕着些什么，脸颊眼看着就红到了耳朵根。

「……刚才，你看见了吗？」

我用力地摇了摇头。

「我什么都没看见！」

「你个大话精！演技也太差了吧！」

「好过分，刚才你还夸我演技好来着！」

「你真的没看见吗？没看见我的内裤吧？要是你敢撒谎的话……你敢撒谎的话……我就要给你一耳光了哦？」

「你也没办法扇我耳光吧」

无论是从美里那温柔的性格而言，还是从物理上的因素而言——她都没法扇我耳光。

美里露出了有些微妙的表情，像是不甘心、又像是生气、甚至还有些寂寞。随后，她拍了拍自己的脸。

「真是的，感觉天气有点变热了……」

美里站起身来，打开了落地窗。麻质的窗帘随即轻飘飘地膨胀了起来。樱花的花瓣在万里无云的蓝天中飘荡着，像是一封没有收件人的信一般，若无其事地飘进了美里的房间，她的头发也随之飘舞了起来。

「我这边天气也挺热的，我也去开个窗吧」

我这么说着，放下了怀里的三郎，暂时中断了连接。

我擦了擦自己额头上的汗。由于担心声音传到邻居家里，我把房间的窗户全都给关上了，这导致房间里很是闷热。要是再不把空调修好的话恐怕就要出人命了……如同云仙岳火山一般的积雨云耸立在阳台扶手的对岸。打开窗户，伴随着聒噪的蝉鸣，风儿携着夏天的味道轻轻地吹拂进来。

转过身去，一只猫正坐在蓝天下的地板上，用后腿挠着自己的耳朵。这间破破烂烂的单间公寓里只有我和三郎，可爱的女孩子自然是连个影子都见不着。

我抱起三郎，窥视着它的瞳孔，将两双眼球连接在一起。

美里灿烂地笑了。

我通过三郎的眼睛，凝望着美里的身姿，她用轻柔的声音说道。

「小窃你演的杰奎斯很不错哦。发音方式比起刚才也改善了不少」

「谢谢」我很是腼腆。「你刚才为什么在看莎士比亚全集啊？」

「唉？啊，我当时突然间很想知道，小田岛雄志老师是怎么翻译那句话的」

美里的房间里有一个很大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籍，例如莎士比亚、宫泽贤治、塞林格(⊙注1)、寺山修司(⊙注2)，甚至还有少女漫画，能让人感受到美里大概相当热爱阅读。书架被整理得井井有条，还点缀着不少的小摆件，流露出一种非常时尚的女孩子房间的气息，我总觉得偷窥她的房间让我有些难为情。

「译者的不同会产生那么大的差别吗？」

「那可是天差地别哦！」

美里这么说着，开始念起了女扮男装的罗瑟琳的台词。美里的声音在娇柔可爱的同时也很是凛然，发音优美，让我不由得听入了迷。

这时，一位观众也闯进了美里的房间。一只小麻雀从落地窗里飞了进来，开始在春日暖阳下整理自己蓬松的羽毛。于是，美里房间里的三郎便开始躁动不安了起来，它来回打量了一下美里和麻雀，下一个瞬间便飞扑了上去。可麻雀却悠然地在春日蓝天中飞走了。三郎落寞的身影倒映在玻璃窗上，美里房间里的三郎还是一只眼睛浑圆的小公猫，貌似连麻雀和毛线球都无法区分。

我抚摸着自己房间里三郎的脑袋，说道。

「你长大了不少呢」

我这里的三郎已经完全成熟了起来，甚至还透露着一丝威严。它愉悦地叫唤着，用鼻子蹭我的手。

这时传来了一声鸟叫，我望向窗外，一只麻雀停在了窗上。我顿时产生了那莫非就是美里房间里那只麻雀的错觉，可事实并非如此。

——我和美里通过猫的眼睛，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时间进行着对话。美里房间里的三郎还是只小猫，甚至都还没有遇见我。

事情解释起来比较复杂，但是也非常简单。只要将规则解释清楚了，那么一切便能轻而易举地理解。就像是星体之间混沌的运动在导入了日心说之后，便顿时被整理为了简单的圆周运动一般。

总而言之，想要去概括现状，最为贴切的说法应该是：

美里住在猫猫的眼中。

⊙注1：美国知名作家，代表作《麦田里的守望者》

⊙注2：日本上世纪著名的剧作家、前卫戏剧的代表人物

第一卷 第一幕

1

我眼神空洞地剪着脚指甲，像是一条死掉的鱼。“啪嗒”“啪嗒”的声音空虚地回荡在破破烂烂的公寓里。剪下来的指甲碎片掉在地板上，可我并不想去捡起来。

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播放着老头教授的文学史讲义。老实说我没怎么听懂他在说些什么。由于实在是太过无聊，我在另一个窗口浏览着油管。反正老头的讲义会留下录像，在考试前开着两倍速过一遍才是上策。说的再难听点，干脆连他的课都不上，仅仅完成课题才是效率最高的方法。但是这样子也实在是太过空虚，所以我姑且还是保持了实时出席。

空调发出了“轰隆隆隆”的异响。破烂公寓里的空调也是破破烂烂的。这玩意每过几个小时就会发出一次像是挖掘机挖隧道一样的声音。它的制冷效果也差得离谱，房间里闷热得让我汗流浃背。

我本以为，来到东京上大学之后，就会过上每天都很快乐的生活。没准还能非常自然地交到女朋友，再不行半自动地交到女朋友也是一种选择。随随便便地上上课，随随便便地打打工，闲暇之余小酌两杯，和女友约个会、吵个架、和个好……我本以为自己会过上如此平凡且幸福的青春生活。

然而，上面提到的事情一样都没有发生。

川端康成的《雪国》中有这样一句名句。

“穿过县界长长的隧道，便是雪国。夜空下一片白茫茫”(⊙注3)

我的大学生活也可以用如此简单明了的一句话概括出来。

“熬过高中漫漫的考试，便是自肃。颓废中夏日已来访”

我很绝望。

伴随着轻轻的提示音，聊天窗口在电脑屏幕里弹了出来。

「须贝健太郎：我感觉在如今这个时代，谈恋爱除了徒增风险以外有百害而无一利」

我瞄了一眼，修剪好了自己的脚指甲之后给他发去了回信。

「纸透窃一：恋爱有风险？」

「须贝健太郎：你想啊，首先就是感染新冠的风险。然后结婚的话还得花钱。我是申请贷款才上的大学，再这样下去就业冰河期又要卷土重来了。日本的工资水平本来就低得可怜……」

须贝这家伙最近过分消极了，害得我都有点悲观了起来。我记得他以前是个更加开朗的人才对。我们是在大学里的娱乐活动上认识的，结果没过多久就开始了线上教学，可能这也导致了我没有认清他的本性吧。

油管上的新闻在播放新冠病毒感染的情况。现在貌似已经渡过难关，进入平稳期了。我上的（但是仔细想想好像也不算在上）国际仙庵大学好像也开始传出了是不是要恢复线下授课的消息。

过了一会，新闻中播报了一桩男警官丢失手枪的案件。他貌似是把枪给落在了新宿站的厕所里面。

我心不在焉地望着，心里祈祷着学校能赶快恢复线下授课。近来的生活实在是太过空虚，让我产生了一种以后会不会哪儿都去不了的焦虑。就像是小松左京的《复活之日》里写的那样，人类正在缓缓地迈向灭亡。(⊙注4)

「须贝健太郎：啧——世界能不能毁灭啊」

我感觉自己的想法好像被他看穿了，这让我有些被吓到。

「纸透窃一：你很想世界毁灭吗？」

「须贝健太郎：世界毁灭了反而更加有意思吧」

这家伙在说些什么呢……不过，有可能这就是人类的本质。比起在瞬间被一把火焚烧殆尽，也许还是在无尽蔓延的恒温时间中苟延残喘更加痛苦吧。

挖掘机轰隆隆隆的声音总算是停下了。

文学史的讲义和新闻也都在不经意间结束了。

不冷不热的沉默像是咀嚼完的口香糖一般无尽地蔓延……

大脑变得一片空白。

呼吸变得艰难起来。

我从胶囊板里掰出两片精神稳定剂塞进嘴里。

我的大脑像是一团浆糊，而那团浆糊渐渐地变换成了新宿站的模样。我独自徘徊在那里，去到厕所之后我见到了那把被男警官遗落的手枪。

S&W公司生产的五连发左轮手枪——M360J SAKURA。

握在手中，枪支冰冷而又沉重。枪口吸附般地移到了我的太阳穴上。我扣下击锤，接下来只要扣动扳机，伴随着子弹的射出，我便和那无聊的人生永别了。

我向着指尖施加力气。

——砰！

我从椅子上摔了下来。我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梦境与现实的界限摇摆不定。是我的脑子出问题了吗？

刚才的枪声——听起来像是在现实中响起的！

这时，我听到了女性撕心裂肺般的惨叫声。那是充满了恐惧的尖叫。

「救命——！」

砰！枪声再次响起。

我僵在了原地。

无限一般漫长的时间过去了。四周一片寂静，安静得出奇。唯独我的心脏在聒噪地跳动。我扶着颤抖的膝盖站起身来，发了一条信息。

“纸透窃一：完了完了完了，我刚才听到枪声了！”

“须贝健太郎：啥？枪声？什么玩意，黑帮火拼是吧？”

“纸透窃一：不知道，我还听到了女人的惨叫声”

“须贝健太郎：有点吓人啊？会不会是电影的声音之类的？”

我停下了正在打字的手。这么一说确实也不排除这样的可能性。

……可是，如果那是音箱里传出的声音，未免也有点太过真实了吧。

“纸透窃一：我觉得那是真的枪声。我去看看”

“须贝健太郎：你别啊，很危险的”

我推开窗户，闷热的空气便涌了进来。一只飞蛾的干尸躺在阳台上，东边的分隔板上贴着黄色的胶带，上面写着“在紧急情况下请打破该板前往邻户避难”。——即便事到如今，我也还是在犹豫要不要打破它。

我姑且回到房间里穿上了袜子，随后心惊胆战地越过了扶手。虽说只是二楼，但也还是蛮高的。一不小心掉下去的话可就不仅仅是蹭破点儿皮了。我小心翼翼地向横移动，那摸起来像是白骨一样的扶手发出了怪异的声响，早已干透了的油漆和铁锈纷纷落下。

「好疼……！」

我的右手沾满了红色的铁锈，鲜红的血液流成了一条线。那些翻起来的油漆片貌似把我给割伤了。我忍住疼痛，将视线挪回原来的方向。

我愣住了。

面前突然出现了一只橘猫。

它竖起了尾巴，左右摇摆着保持平衡，顺着扶手向我走来……

我抓住它，凝望着它的眼球。

将自己的眼球和猫的眼球连接在一起——

——砰！

黑暗被撕裂，光芒径直地刺进了眼眸深处。受惊的橘猫大叫了一声。正在阳台上午睡的它被枪声惊醒了。

视野开始旋转了起来。有人倒在了纱窗的对面。我还瞄到了一个人的背影消失在玄关处。由于只有那么一瞬间的光景，我连对方是男是女都无从知晓。地板上的血泊开始扩散开来……

橘猫转过身去，跳上了扶手。

它看见了一个穿着T恤和短裤的男人——也就是我，在抓着扶手谨慎地踱步。

我刚才看见的景象是存储在猫眼中的过去。

眼球是相当优秀的记忆体。不仅仅是视觉信息，就连感官信息和心理信息都会牢固地存储在那小小的球体中。不知为何，我从小就能通过将眼球连接起来去读取那些信息。就像是电脑从驱动中读取数据一般。

要快点去救人才行……！

我刚打算中断连接，可是视野却突然间发生了转变。

那是一个女孩子的房间。

房间里有大大的书架和可爱的小饰品，相当整洁——

我产生了一种沙尘暴逐渐平息的感觉。通过眼球读取到的景象一般都会带有杂音。可是，如今我眼前的这个房间却是那么的平静。那里有柔和的沉默以及光芒。仿佛我真的置身于其中一般。

一位女孩望向了我。

她顶着一头栗子色的短发。一双大大的眼睛有些不安地睁大了。她的瞳孔像榛子似的在浅褐中夹杂着些许墨绿，色泽如同矿石一般，美丽非凡。我呆呆地张大了嘴，看得入了神。

女孩突然间大喊了一声。

「小心！扶手要断了！」

女孩话音刚落，扶手便伴随着尖锐的声响崩塌落下了。

它砸坏了邻居家的砖墙，还把盆栽砸得粉碎。

我在千钧一发之际抓住了阳台。

长期闭门不出的生活让我的体能差了很多，光是抓住阳台吊在半空中也让我累得够呛。重力不断地把我下拉……我咬紧牙关，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爬上了阳台，趴在地上喘着粗气。要是没有那位女孩的提醒，刚才我恐怕是真的危险了。

——这时，我才终于注意到了异样。

我能通过眼球所读取的，都是过去的景象。

但为何过去的那位女孩，可以向着未来的我发出警告呢——？

橘猫若无其事地舔了舔自己的肚子。我胸腔里的心脏在激烈地跳动。我小心翼翼地朝着橘猫伸出手……可是它却突然间站起身来，把我吓得缩回了手。橘猫瞥了我一眼，便径直地穿过分隔板，消失在了我房间的方向。

「……总之」

我的喉咙非常干哑。但当务之急是救人。

我想尽办法站起身来，将纱窗推开。伴随着一阵声响，纱窗的网眼所造成的影子从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洁白赤足上褪去了，就像是脱掉了一双网眼很宽的长筒袜。虽然有些多此一举，但我还是蹑手蹑脚地走进了房间，里面依旧弥漫着血液那新鲜的腥臭味。

我用双手捂住脸，艰难地呼出了一口气。

不管怎么看，都是当场身亡了……

死者应该是想朝着门口的方向逃跑，可是被凶手从背后开枪击中了头部，于是便前倾倒在了地上。

死者是一个和我年龄差不多大的女孩。她穿着衬衫和一条仿佛在强调自己修长双腿的短裤。女孩的脸朝向左侧，我能看出来她长得很漂亮。形状标致的鼻子和尖尖的下巴形成了完美的E字曲线。

「如果是现在的话，也许还来得及」

我强行驱动自己颤抖不已的身体，来到了尸体的旁边。我伏下身子，在避免碰到血泊的同时将左边脸贴到了地板上，正对着尸体的眼睛。女孩那双睫毛修长的大眼睛如今已经变成了一口无底的井。尽管有眼泪润湿了眼眶，可瞳孔深处已然干涸。她的脑门被子弹贯穿，形成了一个空洞。我强忍住不让自己吐出来。

人死后，储存在眼球里的记忆就会迅速地丢失。就像是魂魄被抽走了那样。但如果是刚刚死亡的话，也许我现在还能通过她的眼球看到一些关于犯人的线索。

我凝望着她的瞳孔，将两双眼球连接在一起。

伴随着那黑红色的死亡感触，她的记忆流淌了进来。

她的记忆已经崩塌了大半。画面凌乱，声音失真，就连时间都是紊乱的——

惨叫。

玻璃被打碎的声音。

镜子上网格状的裂痕，以及那由于恐惧而扭曲的脸庞。

转过身来，是那把手枪——“M360J SAKURA”

女孩拼命地甩开枪口，想要逃跑。

心脏几近疯狂般地跳动。

长长的头发遮挡住了视线。

伴随着强烈的疼痛，一朵颜色无比鲜艳的花儿炸裂开来。那是子弹将大脑后部的视觉区域破坏后绽放出来的BUG之花。

雄蕊和雌蕊的位置上产生了一个漆黑的空洞，那明灭闪烁着的花瓣转瞬间便被吸入其中，像是一个旋转的黑洞，缓缓地将整个世界吞没……

我产生了一种自己也被吞没在了那无边黑暗中的错觉，发出了惨叫。“死亡”的感触实在是真实得令人恐惧。在那绝对零度的冰冷中，灵魂的最深处亦被腐蚀。像是凶猛的海浪袭来又退去，一遍又一遍地将逐渐坏死的自己打得四零八落，无可奈何地被掏空。

我很想中断连接，可是我却做不到。就像是被困在噩梦中无法醒来那样。我咬紧牙关，用力地掐自己的脖子——

我顿时清醒了过来。

死者的脸就在我的面前。我感觉自己像是在她脑门里那个空洞中爬出来的一样。异常的苦痛使我的内心倍感煎熬。我接连咳嗽，像是要把堵在喉咙里的乒乓球给吐出来一般，才终于恢复了顺畅的呼吸。我还是第一次如此明晰地体验死亡的瞬间，全身都如同石棺般冰凉，唯独心脏在孤独地发烫。我很不舒服，胃里空空如也。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化妆台上的镜子被子弹击穿，碎了一地。

死者的口红就掉落在脚边，尸体的嘴唇只有下半部涂上了口红。

我迷迷糊糊地还原案情。被害人应该是在化妆的途中被凶手从背后用枪袭击了。第一枪没有打中，而第二枪则杀害了打算逃跑的被害人……

但是，这点儿小事，只要看到了案发现场是个人都能推理出来。

到头来，我的能力还是没能派上任何用场。

——等到警察的问询结束之后，我才终于回到了自己家，时间已经来到了晚上七点。隔壁屋还是不断地传来警察出入的声音。基本与家里蹲无异的生活中突然间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实在是让我累得筋疲力尽。

我吃了抗焦虑的药，躺在了床上。额头发热得很厉害，视野的深处不断闪现着那朵颜色无比鲜艳的BUG之花。死亡的寒冷像是一根冰柱，沉重地压在我的大脑深处。

我必须要向学校那边解释自己没有上课的理由，可是我的身体却怎么样都动不起来。干脆就这样一觉睡下去算了。没准就像是格林童话里的《两个神秘的小鞋匠》那样，在半夜小人们会来到我的房间，给我的身体注射营养点滴。

温热的微微睡意开始席卷而来，就在我即将进入梦乡的时候。

——喵。

我听到了一声细微的猫叫声。

我从床上跳了起来。

在没有拉上窗帘的窗外，有一只橘猫蹲在房间的灯光下。

我想了一阵子，还是把盘子给放到地板上，往里面倒入牛奶，推开了窗户。

橘猫像是例行公事一般非常自然地走进了我的房间，开始进食。

「我都把你给忘了……」

我摸了摸橘猫的后脖颈，它高兴地眯起了眼睛，竖起了尾巴。

等橘猫喝完了牛奶，我将它抱了起来。这家伙如果是只野猫的话，未免也有些太过亲近人了。但是看起来它好像也没有主人，脖子上也没有项圈。

我想起了那个在猫眼中看见的女孩子。她为什么能在过去向着未来的我说话呢。而为什么，她又能知道扶手要断裂的事情并给出警告呢。

——我想到了一个非常简单明了的回答。但是这个回答有些太过脱离常识了。就连我自己都有些难以置信。想要知道答案，果然还是应该去问她本人。

我凝望着橘猫的瞳孔。

不久前才看到过的景象，再次展开。

枪声，在纱窗的对面倒下的某人，以及在地板上缓缓晕染开来的血泊……

我的能力有着一项法则。在凝望瞳孔的时候，一般来说最先看到的都是与近来最为强烈的感情相关的记忆。因此，这一次我也看到了橘猫先前那段“受惊”的记忆。

随后，我开始检索，就像是在网络上通过关键词检索信息，我能在一定程度上挑选自己想要看到的时间点。而这毫无疑问也会被眼球主人的感情所左右，时常失去控制。

我在记忆之海随波逐流，不断彷徨。

不久，一种迄今为止从未有过的、像是神秘引力一般的东西将我吸引住了。

当我回过神来，我发现那个女孩子已经在自己面前了。

她的房间里有大大的书柜，被各种可爱的小饰品所包围。

她的眼睛有那么一瞬看起来有些湿润。她的瞳孔，她的面容，都充满了某种近似于悲伤的昏暗感情，仿佛在孤独地闪烁。可是，在下一个瞬间，那种感情又如同海市蜃楼般消失了，女孩朝我露出了笑容。

「对小窃你来说我们这应该是第一次见面呢。我叫柚叶美里。柚子的叶，美丽的里(⊙注5)」

她果然是在过去朝着未来的我说话……！我用有些颤抖的声音问道。

「小窃……？」

「是未来的窃一你让我这样子称呼你的哦。那是我们在盛开的樱花树下，初次相遇时的事情」

「未来的我……啊，原来如此，你果然可以……」

住在猫眼中的女孩点了点头。

「我可以——看到未来」

i-033

2

电车门在我的身后关上了。确认了自己和旁人保持了足够的社交距离之后，我做了一个深呼吸。虽说疫情已经稳定了不少，但我在电车里还是有些呼吸困难。周遭的咳嗽声让我草木皆兵，连大气都不敢喘。我的双手满满当当地拎着从高田马场的宠物商店里买回来的宠物提包、猫砂盆以及猫粮。

由于东西太多，我历经千苦万苦才终于走出了驹込站(⊙注6)，一出站我便摘下了口罩。空气中弥漫着初夏时节的清爽气息。这让我隐隐约约地回想起了儿时的记忆。气息与记忆往往有着紧密的联系。因此，在新冠病毒蔓延的时期，自从带上了口罩，我的记忆便不再明晰了。

经过数十分钟的徒步，我回到了自己的公寓。爬上别有一番风味的楼梯，走过有些肮脏的走廊。我向出入于204号房的警察们行了个注目礼，朝着里面的第二间房203房走去。打开那扇被我称之为是“青汁色”的深色大门，在玄关脱下鞋子，和我住在一起还没多久的小家伙出来迎接了我。

「三郎，我回来了」

三郎喵了一声回应了我。这个名字是它的上一任主人，也就是猫眼里的那个女孩子起的。

我刚把猫砂盆给准备好，三郎就已经解决好了自己的生理问题。也许它一直都在忍着吧。这么一想三郎还真是一只有礼貌的猫猫。我把猫粮倒在盘子里，它幸福地把眼睛眯成了一条线，开始大快朵颐了起来。我摸摸它的背，它便高兴地摇着尾巴。

等三郎吃完东西之后，我把它抱了起来，凝望着它的眼睛——

女孩坐在靠枕上面，微笑着朝我挥动双手。猫眼中视野的分辨率依旧高得不可思议。完全没有半点杂音。

「小窃你好呀。昨晚睡得怎么样？」

「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小人在我的肚子里建起了一座城堡」

「城堡？」

「因为早上起来的时候我发现三郎躺在我的肚子上睡觉」

女孩笑了，像是一朵盛开的鲜花。

「柚叶小姐你睡得怎么样？」

「叫我美里就好。在我这边的时间线，距离小窃你刚才和我说话才过了不到十分钟哦」

「唉——？」我愣住了。「……啊，这是因为我们的对话，其实是建立在过去与未来相连的“某个时刻”上，所以时间的流逝是不一样的对吗」

这么说来，美里还是和昨天一样，穿着那身白色的衬衫和金丝雀色的裙子。

我和美里所处的时间线的流动是不同的——如果我现在中断了连接，然后再次连接的话，美里那边也许才刚刚过去了三秒，也有可能已经过去了三天。

我想起了《两个神秘的小鞋匠》的第二部。某位女佣给小人起了名字，成为了他的母亲，便在小人的住处住了三天。可是，当她回到人世间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七年……

「美里你那边是几年前呢？」

「大概三年前吧。我这里的三郎还是一只小猫呢」

美里这么说着，用左手温柔地抚摸着三郎的脑袋。而我也感受到了这份感触所带来的记忆。仿佛自己也变成了一只小猫，被美里温柔地抚摸着，这让我心猿意马。猫猫那毛茸茸的小脑袋、和人类位置不同、更为敏感的一双小耳朵，以及美里那纤细的手指……

「你的手指怎么了？」

「唉？啊，这是昨天切牛油果的时候不小心被菜刀切到了」

美里左手的食指上缠着创可贴。

「我其实蛮冒失的」美里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虽然小小只的，但总是会在各种地方撞到脑袋。而且我还超级怕疼的，每次撞到都会流眼泪」

「这样啊」我不由得笑了起来，紧张感也得到了舒缓。「那戴耳钉是不是很疼啊？」

「我这个不是耳钉，是耳环哦」美里取下了她的耳环展示给我看。「耳钉太恐怖了。但是耳环的种类也比较少，所以还挺难找到我喜欢的款式呢」

美里说着，眉毛笑成了一个八字。我不由得为她的可爱而感叹。

一通闲聊之后，我们迎来了短暂的沉默。

不知为何，我能察觉到气氛变得有些紧张了起来。三郎也竖起了自己的耳朵。

「美里」我说道。「咱们这到底是怎么样一种状况呢？我其实可以通过眼球看见储存在里面的记忆——但是，我从来都没能如此精确地操纵过。反而总是被偶然事件所左右，被那些与强烈感情相关的记忆给牵扯……所以像现在这样安稳地凝望着日常生活中的一角是非常难的。可是我又感觉自己是被某种东西所牵扯着，才能和美里你进行对话」

美里用认真的眼神凝望着我，说道。

「小窃，你相信命运吗？」

「命运——？」这一出乎意料的话语让我有些不知所措。「至少早上的星座占卜我不是不信的」

美里并没有露出笑容。

「无论你信还是不信，命运都是存在的。我能看见命运的模样——或者说是能看见命运那虚幻的影子」

「……如果美里你这么说的话，那我会相信的，我会相信命运真实存在」

「谢谢」美里顿了一顿，问道。「那你觉得，命运会是什么形状的？」

命运的形状……？我认真地思索了一番，最后带着几分开玩笑的意思回答道。

「咖啡杯底的污渍」

「你这个回答，我很喜欢哦」美里很是高兴地这样说道。「没准从不同的角度上看来，命运就是那样的呢。就像是你横着去看一个壁挂时钟，那它就只是一条直线而已」

「那在美里你的角度看来，命运是什么形状的呢？」

「在我看来——命运像是在电车的窗上缓缓滑落的雨滴」美里的瞳孔中染上了几分深邃。

「芸芸众生中的每一个人都像是水分子一般，在时间长河中相遇又分别，走向各自不同的道路。其他的分子、水滴、清风、电车、地球，我们无论如何都会受到那些更为庞大的东西的影响……而我，能够看到命运。能看到的同时意味着可以予以干涉。虽然我不能自由自在地操纵电车，但是在某个节点上像是分轨器那样改变它的行进方向还是可以的」

「也就是说，我们能像现在这样聊天，也是因为美里你的能力吗？」

「是我招致了这样的未来」

我不由得摇了摇头。这件事实在是无稽之谈……

「现在，有一辆电车不受控制地向着我们驶来了」美里低声说道。「先前的枪杀案——后续会发展为连续杀人事件」

一阵恶寒从我身上游走而过。

「连续杀人……？」

「如果没有人去——不对，如果小窃你没有去改变电车的行进方向的话，就会演变成连续杀人事件」

我的大脑顿时宕机，拒绝理解一切。

「等会儿……你刚才说“我”吗？」

「……嗯」美里点了点头。「只有小窃你才能改变这个命运。如果你没能抓住凶手，那么连续杀人事件就不会停息」

「这算什么啊……」我不由得抱住了头。「不是，等会儿。既然美里你能看见未来的话，那我今后会做出什么选择你应该也是一清二楚的吧？不仅如此，就连凶手的真实身份，以及我能不能抓到凶手，你应该都能……」

美里摇了摇头。

「不管是看见未来也好，还是干涉命运也罢，都是有限度的。我不知道究竟谁是凶手，也不知道小窃你能否阻止凶手」

我咽了口唾沫。脑袋被子弹击穿、死亡的感觉再次于我的脑海中复苏。那道颜色无比鲜艳的光亮忽明忽暗。我头晕目眩，心跳加速，冷汗直流，浑身发抖……

我非常质朴地感受到了恐惧。我并不是什么勇敢无畏的人。我也不想再次体验死亡的感觉。

「我不行的。我既没有聪明到能解决案件，也没有强大到能战胜手枪。虽说我能通过瞳孔看到过去，但那也只是类似于一台不灵光的唱片机而已」

「不是这样的！」美里无比确信地说道。「小窃你很聪明的，而且你也很强大」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能看见未来。通过刚才小窃你问我的问题，我就能明白这些事情。——小窃你一定会完美地抓住犯人的」

我摇了摇头，然后中断了连接。

被我放下来的三郎在地板上舒展着身体。仿佛在说“你们也聊得太久了吧”。在我和美里进行对话的过程中，三郎都不可思议般地一直非常安静。

不知不觉中外面已是倾盆大雨。不断地有雨滴打落在窗上。我的目光聚焦在某滴雨滴上面。那滴雨滴其实很大，看起来仿佛要笔直地向下坠落。

我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

水滴最后横着滑动了一段距离，流淌到了一个我未曾设想的地方。

3

门铃打破了我短浅的睡眠。我一直翻来覆去，直到天亮都没合眼，在吞下了一大把抗焦虑药物和安眠药之后我才终于进入了梦乡。

一直开着的电视里在报道昨天的枪杀案。屏幕里是司空见惯的破烂公寓和满脸严肃的播音员。演播厅里正在对丢失手枪的警察展开激烈的批判……

门铃再次响起了。我的身体终于是找回了笨拙的轮廓。我望向时钟，现在是周六的早上十点。对话机这种如此新潮的玩意儿不可能出现在这栋破烂的公寓里。我站在穿衣镜前姑且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门铃响个不停。我不耐烦地应答了一声，在玄关穿上凉鞋，打开门锁和门栓，将门推开。

——门前站着一对神色悲哀的男女。

灰蒙蒙的空气中混合蓝墨色，烟雾缭绕，仿佛伴随着房门的打开闯进了我的房间。面前的两人都穿着一身黑，看起来有些老态龙钟。布会从一处破损中逐渐变回丝线，他们也从忘记剃的胡子和没有化好的妆那里逐渐崩塌了。

「你好，大清早地打扰你真的很不好意思……」五十出头的男人这样说道。「我们是住在旁边的天崎华铃的父母」

我有些惊讶。而我也是在这个时候，才第一次知道了死者的名字。

「你好……」我在些许困惑中向他们点头示意。

「听说在枪响之后，你马上就跑过来了，我替女儿向你表示感谢」

两位老人貌似是来道谢的。但也许是因为我的大脑依旧像一团浆糊，我不是很能跟得上状况。天崎华铃貌似和我上的是同一所大学，比我大一级。她的遗体已经完成了尸检，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时候才能归还给家属。她的母亲说到这里流下了眼泪。

我察觉到了些许的违和感。我往下望去，只见天崎华铃的母亲的左手手腕上还缠着绷带。从日晒的痕迹上看来，毫无疑问是最近才新添的伤痕。而在如此想到的一瞬间，她身上的细节便被急速地放大了。凌乱的头发，苍白的肌肤，红肿的眼眶，略显异样的气质……

天崎华铃的父亲向我询问悲剧发生时的事情，我将详细的信息全都告知了二老。当然这并不包括猫猫和我能看见过去的事情。

话毕，天崎华铃的母亲便像是着了魔一样凝望着我。我和她对上了视线——嗅到了一些极其危险的味道。我心中某种类似于义务感一般的感情告诉我不能置他们于不顾。

将两双眼球给连接在一起，存在着一个先决条件。

如果对方是人的话，那么对方就必须要在流泪才行——

人类以外的动物——比方说像是三郎，我只要凝望它的瞳孔就可以了。但是如果眼球的主人是人类的话，就必须要多出这么一个步骤。也许是因为人类所拥有的理性成为了某种安全措施，阻止了我的连接。唯独在哭泣的时候，这种安全措施会得到些许的松弛。

万幸的是，此刻，面前天崎华铃的母亲正在流泪。

我窥探着她的瞳孔——

下一个瞬间，她的记忆便如同摇晃后的可乐一般喷涌而出，向着我尽数涌来。天崎华铃的母亲记忆中的“压力”实在是太高了。我顿时沉溺在了她的记忆之海中，我的大脑开始冒泡，就连海马体也被不可挽回地沾染了。我慌慌张张地中断了连接。

眼泪从我的眼中夺眶而出。

二老有些困惑地面面相觑。我本想说些什么借口搪塞过去，可我却只能呜咽。天崎华铃的母亲也像是共鸣一般跟着哭了起来。

「抱歉」天崎华铃的父亲这样说道。「纸透先生你应该也受到了不小的打击，我们这么唐突地上门拜访真的是……」

我就连一句“不是的”都没法讲出口。

天崎华铃的父母回去之后，我无力地关上了门。我径直站在玄关哭了好一会儿。不久后我的胃酸像是终于想起来那样翻江倒海，我冲到厕所里狂吐不止。也许记忆的碳酸已经将我的骨骼全部溶解，化作一团浆糊。

4

“眼睛”在黑暗中睁开了。

鲑鱼被打飞了。

鲑鱼块在空中旋转着，飞舞着，最后“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盘子被打碎了。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粗言秽语的风暴中甚至弥漫着些许杀意。争吵不断升级，桌子上的又一个盘子沦为了牺牲品。第二块鲑鱼也飞了出去。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真的好麻烦。

于是，我在下一刻，便扭曲了自己的表情，大哭了起来。用孩童般惹人怜爱的声音说道。

「爸爸，妈妈，求你们不要吵架了，大家一起开开心心地吃鲑鱼吧」

我将掉在地上的鲑鱼捡了起来，放到被打碎的盘子里，回到桌前开始吃了起来。爸爸妈妈见状顿时就蔫了，他们停止了争吵。仿佛是终于察觉到了自己的愚蠢。

「对不起啊，妈妈给你重新烧一块，你去漱个口吧……」

妈妈走向了厨房，我则走向了洗手间。我把假装吃进去、实则只是藏在舌头背面的脏鲑鱼给吐到纸巾里面扔掉。我的面容映射在镜中，没有半分悲伤，我擦掉那虚伪的眼泪，眼眶周围只是有些许泛红，没有留下半点哭过的痕迹。

我狡黠地笑了。

我是多么的聪明，多么的可爱。

5

“眼睛”在黑暗中睁开了。

广播中播报了接下来就是四年级学生的发表。

「演出剧目是《罗密欧与朱丽叶》」

体育馆中一片寂静，帷幕缓缓地升起。

高悬的横幅上写着“戏剧发表会”，下方是学生们亲手制作的背景和大型道具。随着年级的上升，舞台布置的质量也是水涨船高，我对舞台之精巧很是佩服。

孩子们在舞台侧翼现身了，戏剧正式开场。

我焦急地等待着女主角的登场。

旋即，那孩子便沐浴在聚光灯下出场了。

舞台顿时如同插上了一朵花簪那般变得艳丽了起来。朱丽叶穿着那条我缝到满手是伤的连衣裙，美得有如一朵出水的莲花。她的声声叹息所卷起的细微涟漪，都在那风平浪静的人海中悄然掠过。

「就咱们家华铃的演技特别棒呢」老公向我这样耳语道。「她以后一定能成为演员的」

我的女儿，成为演员——

光是这样想想，我的心中便鲜花盛放，春日暖阳亦将我填满。

我的人生，如同一条素色的抹布。

小学一年级的时候，第一次的大扫除，我和当时玩得很好的三位朋友一起摊开了自己的抹布。其他女孩子的抹布上面都刺绣着花儿、小动物或者是动漫里面的人物，唯独我的那条抹布上面什么都没有。现在想来，也许那条空无一物的抹布便象征着我的人生。那并不是什么纯白的美丽，而是极致的朴素，以及如常人般的些许肮脏。唯独那纯洁且白皙的肌肤，能算得上是我唯一的小小自豪。

女儿继承了我的半分血脉，如今她那白皙的肌肤也沐浴在舞台的聚光灯下，她的脸庞闪闪发光——我将左手置于胸膛，感受到了自己高昂的心跳。看到她越是沐浴在耀眼的灯光下，我便遥相呼应，如同萤火虫一般发光发亮。

戏剧结束之后，孩子们排成一列，举起牵在一起的手，向观众进行谢幕。为了能让孩子们看见观众的反应，观众席上的灯已经打开了。你看见我们两夫妇，笑着朝我们挥手。我用左手握住老公的手，和他一起挥舞着双手。我们的婚姻直至今日都仍未破裂，毫无疑问是因为华铃像楔子一样将我们紧紧地栓在了一起。

我们的华铃——

你是多么的聪明，多么的可爱。

6

“眼睛”在黑暗中睁开了……

镜中是一张女人的面容。女人也许才四十来岁，可是却莫名衰老，看起来像个老奶奶。红肿的眼眶下是一条深邃的法令纹。脸颊下垂，嘴唇的边缘还流淌着唾液。她呜咽着发出了野兽般的声音，那既不像哭声，也不像呻吟声。女人几近疯狂般地抓挠自己的头皮，夹杂着花白的头发凌乱不堪。她用右手那红透了的指尖抓起了剃刀。发出了崩溃边缘的嘶吼。

女人把刀刃抵在了左手的手腕上——

7

我从床上惊醒了。

我出了一身的汗，浑身湿漉漉的，像是结冰了一般冰冷。强烈的疼痛让我不由得紧紧地握住了自己的左手手腕。我想，鲜红的血液正在从我的指缝中缓缓滴落。

——我惊恐地松开了右手。

手腕并没有任何的异样。

我这才松了一口气，擦了擦脸上的汗。

我知道，这是“记忆残像”。

从眼球中流淌而进的记忆之泡残存在脑海的深处，在睡眠中以梦的形式再次出现。

DNA双螺旋结构的发现者弗朗西斯·克里克认为，梦是在大脑在处理信息的过程中出现的产物。如果根据他的说法，那么通过眼球而渗透进我大脑的记忆，就是在睡眠中混杂了我自己的记忆，经过信息处理之后，诱发了那种他人视角的梦。

我在一夜间体会到了天崎华铃和她的母亲两人不同的视角。

天崎华铃的母亲果然割腕自残了。我能亲身体验到那是一种多么危险的心理状态。生和死的天秤会倾向哪一方都不奇怪。即便那只是一枚剃刀的微小重量也好。

过去，在高中的排球部活动室里，一位反复割腕自残的女生曾经告诉我说：“自残就像是呼吸，我就像是某种孔雀鱼。孔雀鱼只能在水里面呼吸，而我也只能在黑暗中呼吸，自残就是我为了呼吸而进化出来的鳃”——由于她毫不顾忌地将自己自残的伤口展示给别人看，引发问题之后便被勒令退学了。但如果她说的事情是真的话，那么天崎华铃的母亲就是为了要生存下去，而在挣扎着尝试这种新的呼吸。

我洗了个澡，推开窗，当场盘腿坐下。

夏日的云彩缓缓地飘荡在空中。三郎来到我的身边，在我的膝盖上伸了个懒腰。我抚摸着它那软乎乎的肚子。

深深地叹了口气之后，我站起身来。

来到桌前，我开始用笔记本电脑写起了文章。在迷茫中——伴随着万分的慎重。即便三郎在撒娇也没有分散我的注意力。我将花费了将近两个小时才写出来的文章给打印在了A4纸上，随后把纸张放进天蓝色的信封里。为了掩盖自己的笔迹，我用上尺子，在信封上这样写道。

“来自逝者的信件”——

8

我坐上了从新宿站到山梨县甲府市的长途公交。尽管只是两个小时出头的路程，但这也是我来到东京之后出过最远的一次门了。三郎被我留在了家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昨晚的“记忆残像”作祟，我晚上睡得很差，因此在车上也几乎一直在睡觉。在甲府站一下车，闷热的空气便向我袭来。这里的太阳很是毒辣，比起东京要热上不少。下午两点，我走进车站大楼的Celeo甲府店，随便吃些东西解决午饭，来到了六层高的顶楼。(⊙注7)

天空中是层层叠叠的积雨云，富士山碧蓝的山尖在御坂山地的对岸隐约可见。

我坐在长椅上打开了一张纸条。那是天崎夫妇昨天临走时留给我的联系方式，上面写着他们的联系电话和地址。我用手机上的地图软件重新规划了一下路线。

之后，我乘坐公共汽车横跨甲府市，在静谧的住宅街中走了大概十分钟的路程。

这时，一种强烈的既视感突然向我袭来。

在道路的前方——应该就是天崎家。

像是被引导着前进一般，我拐了个弯。

果然，天崎家就在前面。那是一栋建筑年限高达五六十年的平房。时间和空间仿佛都像是晕眩一般歪斜着扭曲了……我在梦境中见过这个家。我在梦里变成了天崎华铃，变成了她的母亲，在这个家里生活。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撩拨着我的心。

我从背包里取出那封“来自逝者的信件”，放到了玄关的门前。

——就在这个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了人的气息。我反射性地逃往院子的方向。在这个家里玩过捉迷藏的经验告诉我，院子里有非常多能藏起来的地方。

「嗯？这是……」

遛完狗回来的天崎父亲捡起了那个天蓝色的信封。他移开自己的老花镜，有些诧异地看着信封。天崎父亲取出信件，随后便马上慌慌张张地向着家中跑去。被留在原地的柴犬徘徊了一阵，最后自己主动回到了狗窝里。

——不幸的是，柴犬堵住了我逃跑的路线。脚步声向着我逐渐靠近。我立马躲到了縁侧下面(⊙注8)。天崎父母很快都来到了縁侧前坐下，四条小腿排列在我的眼前。

「来自逝者的信件……？这是什么？恶作剧吗？」

「我不觉得只是单纯的恶作剧。里面用华玲的口吻，说了一些只有华铃才知道的事情」

“来自逝者的信件”并非全都是原创。而是我通过自己大脑中残留的死者的记忆——绞尽脑汁写出来的。我所做的事情，从某种意义上看也许和灵媒有几分相像。

「致爸爸和妈妈……」

天崎华铃的母亲开始读起了那封信。

致爸爸和妈妈

我现在用了一种非常特殊的方法，让别人帮我代笔写了这封信。面对这太过突然的事情，我的心还没有接受现实。我想爸爸和妈妈你们也是一样。而一想到这，我的心里就很难受。

会让别人代笔写这封信，也完全是因为我很担心妈妈。因为我的缘故，让妈妈你悲伤得无以复加、逐渐消沉，真的让我很难过。

我还记得，以前我们一家三口经常坐在縁侧上，一边眺望着积雨云，一边吃西瓜。爸爸总是会把西瓜籽吐得远远的，不久后院子里就长出了西瓜苗，最后长出了新的西瓜，然后我们就又笑着一起吃掉了它。我在吃西瓜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总是会打起盹来，于是就躺在妈妈你的膝盖上。我很喜欢抓住你在我的耳朵上恶作剧的左手，放到自己的脸颊上缓缓地抚摸。妈妈你的皮肤非常光滑，就像是厨房里的瓷砖一样凉飕飕的……真的非常舒服。

天堂里也有夏天，有积雨云，有西瓜，有縁侧。我会在天堂里变成自己想要的样子。我的脸蛋会像是一个用袖子擦过的苹果那样，圆圆的红红的，我会变成儿时的模样在天堂等待着你们。我还会用井里面的清水给你们提前凉好西瓜。所以，请你们一定要长命百岁，带上好多好多的回忆再来找我。我们一家三口再一起吃着西瓜，我躺在妈妈的膝盖上，听你们讲那长长的故事，在迷迷糊糊的酣睡中……再让妈妈你用手爱抚我的脸颊。

爱你们的华玲

天崎华铃的母亲呜咽了，她哭泣着呼喊着女儿的名字。四条小腿紧紧地依偎在了一起。我隐藏在黑暗中，心情极为复杂。

可是，我至少让她好好地哭出来了。这就像是把塑料瓶的瓶盖稍微打开一点，让碳酸缓缓地排出。

我在脑海中描绘出了天秤。

在剃刀的另一边放上那封信，让天秤向着信的方向倾斜……

9

想方设法地从天崎家逃出来之后，我的脑海中依旧进行着那种连思考都称不上的、毫无意义的纠结。即便在我回到家、躺到床上之后也依旧没有停息。

我是一个胆小鬼。尽管我很想去帮助别人，可是却害怕再遇到什么危险的事情。我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就连那个时候，我也害怕得无法动弹——

一把小伞飞舞在眼皮的黑暗中。

那是一把红色的小伞。

背景则是厚厚的乌云。

小伞轻轻地落在了一个背着红色书包、身穿黄色雨衣的身影旁。

那是一位女孩。

她那因为惊讶而睁大了的双眼，直直地凝视着我。

她眼神中的光芒以令人恐惧的速度消散了……

也许是安眠药生效了，我在不知不觉间进入了梦乡。我在难以名状的风暴中彷徨，终于艰难地走出了台风眼。外面被安稳的金黄色光亮所填满。

那是美里的梦。

她依旧在那个有着大书架的房间里。透过蕾丝窗帘照射进来的阳光温暖了她柔软纤细的发丝。她那点缀着樱花的发卡在耳朵的上方闪闪发亮。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似曾相识。可是却又怎么样都想不起来。

美里安安静静地看着书。她阅读时的身影在我眼中是那么的美丽。

10

早上起来之后，我喝了满满一大杯水。除此之外就再没有吃过其他东西了。

「三郎，过来」

躺在被窝里睡回笼觉的三郎敏捷地竖起了耳朵，露出了一副“开饭了吗”的表情朝着我走来。虽然我并没有要给它投食的打算，但是感觉它实在是有些可怜，还是心软给了它一些猫粮吃。

三郎饱餐过后，我凝望着它的瞳孔——

我顿时被某种感情所捕获，视野中出现了美里的身影。她那边的时间貌似已经是不同的日子了。美里穿着一件淡绿色的超大码春季针织衫，挥了挥长长的袖子，向我打招呼「早上好，小窃」。

「早上好，美里。我其实刚刚才起床呢」

「我就知道。你的头发都还乱糟糟的呢」

我用手按住了头发，可是手一松开便再次炸了毛。美里笑着露出自己的八重齿。

「美里，今天我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

我将“来自逝者的信件”告诉了美里。

「其实不仅仅是这一次。在这之前我也写过很多次了。甚至还曾经以都市传说的形式引起过轰动。虽然刚开始搞砸过不少事情，但是我愈发地熟练了起来，也成功地拯救了不少人……」

我说着说着就说不出口了。一直沉默地听着我倾诉的美里终于开口了。

「但是，小窃你对自己的这种行为抱有疑问对吧？」

我很惊讶，感觉自己的内心早已被美里看穿。

「……嗯。确实是这样。怎么说呢，我觉得自己这种想法也许只是伪善而已。擅自窥视他人的记忆，擅自去给别人代笔……我算老几啊。但是，什么都不做、白白地看着事情发展成糟糕的结果也让我很害怕……到头来，全都是我自己的自我满足而已」

我和美里都沉默了。但那并非不好的沉默，而是为了要珍惜某些东西的沉默。就如同等待刚刚羽化、尚且柔软的翅膀变得坚硬起来。过了一阵子，美里问道。

「你觉得，什么才是真正的“善”呢？」

「真正的“善”——？」

「打个比方，如果我杀了人呢？」

我不由得吓了一跳。美里杀了人——？怎么可能，别说人了，她连踩死一只虫子都于心不忍。我回答道。

「如果杀了人，那就是“恶”」

「可是我能看见未来。如果我杀的那个人，是一个会在将来杀死五万个人的杀人狂呢？」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

「……那没准，算是“善”吧」

「真的吗？那如果被他杀掉的那五万个人，全都是会在将来继续杀死五万个人的杀人狂呢？」

「你这不是见风使舵吗」

「既然我们不是全知全能的神，那么从本质上而言，见风使舵就会永远地持续下去。这是无可奈何的」

「……确实」

「到头来，我认为认知的界限，其实就是伦理的界限。如果你看不见那五万名死者，那么那一名死者的生存就是“恶”。我能看见未来，而小窃你能看见过去。也就是说，我们的认知本就和普通人不同。所以伦理观念会有偏差也是理所当然的。我们必须要去找到仅仅适用于自己的伦理观念」

「你口中那个“仅仅适用于自己的伦理观念”，不也是自我满足吗」

「“伦理观念”本就是自我满足。因为我们不是全知全能的神。在神明的认知中，人类的是非善恶毫无疑问只会是极其繁琐的问题。而我们人类能做的，就是在迷茫中尽自己的全力，仅此而已」

神明的认知……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我察觉到了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那在美里你的认知里面，我昨天写的那封“来自逝者的信件”，算是善还是恶呢？你应该知道那封信的送达与否，会产生什么样不同的未来吧？」

美里直直地凝望着我，沉默了。这一次的沉默非常沉重。甚至能让羽化的翅膀都不堪重负地折断。过了一会儿，美里维持着原来的表情，说道。

「——那是“善”。如果没有那封信的话，天崎华玲的母亲就会自杀，而她的父亲也会在第二年衰弱而死」

我松了口气。感觉肩膀顿时放松下来了不少。我确确实实地拯救了他们的生命……念及于此，我的心中便泛起阵阵暖意。

「美里——」我悄悄地坚定了决心。「我果然，还是想去抓住枪杀案的凶手。老实说我真的很害怕，我对自己也没有自信。但如果，那只有我才能做到的话，我还是想去拼尽全力」

美里温柔地微笑着。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嗯，我相信你的。今后咱们也一起努力吧！」

美里握住了三郎的手。

我也握住了三郎的手，笑了。

⊙注3：翻译引自《雪国》叶渭渠译本

⊙注4：小松左京是日本知名的科幻小说家，代表作《日本沉没》，而《复活之日》讲述的就是一个病毒毁灭世界的故事

⊙注5：日语中的“里”意为故乡

⊙注6：同“迂”

⊙注7：Celeo是日本的一个连锁购物中心

⊙注8：縁侧是传统日式住宅中连接外部的走廊

第一卷 第二幕

1

如果这是一部动作电影的话，那么为了应对和幕后真凶的最终对决，我现在就应该开始练习空手道或者是功夫了，但我干的第一件事却是看书。

「你记得要去看看《皆大欢喜》哦。我该去准备午饭了」

美里这么说着，朝着我笑了笑，挥动着双手。面对如此可爱的请求，我岂有不看之理。

由于不到万不得已都不想出门，我买了《皆大欢喜》的电子书。转眼间就又到了周一的线上授课，须贝也给我发来了信息。我把这阵子的经历告诉了他（当然不包括美里和我能看见过去的事情），时间倒是过得飞快。

下午的课停掉了，大学内部好像也有各种各样的会议要开。

我给三郎喂好猫粮，自己则热了一些冷冻食品，吃完之后便开始读起了莎士比亚的《皆大欢喜》。由于这是我第一次读戏剧作品，刚开始我不是很能看得进去，脑子里迷迷糊糊地在想着美里的事情。她现在是多大了呢？看起来应该和我差不多。她是一个人住吗？那也就是说和我一样是大学生——？

而在不知不觉中，我沉浸在了书本的世界里，即便在三郎的干扰下也还是一口气看完了。

等到了太阳下山我才终于看完，我迫不及待地凝望着三郎的瞳孔。

美里依旧穿着和今天早上一样的衣服，她那边依旧还是午间的阳光。

「莎士比亚怎么样？」

「真的很有趣，挺意外的。台词的品味也太好了。我完全不觉得这是四百年前的东西」

「对吧，莎士比亚真的超级厉害的！」

美里的眼神中闪烁着光芒，她陶醉般地向我讲述着有关莎士比亚的各种事情。表情也在不断地变化，可爱极了。虽然话题已经完全跑偏了，但是她看起来是那么的开心，我也不忍心打断她。

「……嗯？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在冒烟？」

三郎敏感的嗅觉捕捉到了异味。仔细一看，美里的四周好像都漂着稀薄的烟雾。

「唉——？」她环顾四周，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随后，她惊呼一声，急匆匆地跑到了我的视野之外。美里那边的三郎也追了上去。美里住的地方比我想象中要大得多。恐怕是东京都内的高级公寓吧。我能隔着蕾丝窗帘隐隐约约地看见高楼大厦的顶端。美里的家中有将近一百英寸大的显示器、沙发、玻璃桌、长毛绒的地毯、观赏植物……一眼就能看出质量上乘的陈设家具在美里家中比比皆是。

环岛型的系统厨房中，平底锅正在不断地冒着烟。

「啊，哇，哇，哇，哇——！」

美里像是漫画里那样慌了手脚，不知所措。

「美里，你先把火关掉！」

我不由得大喊了一声，可是却没有任何意义。美里已经自己把炉子的火给关掉了，她抓起一条毛巾，可是又不小心把菜刀碰到了地板上。受惊的三郎直接跳开了。美里用水把毛巾弄湿，盖到了平底锅上。伴随着一阵咻咻咻的声音，蒸汽缓缓地升腾而起……

看到美里总算是有惊无险地处理好了一切，我安心地松了一口气。美里有些失落，她垂头丧气地抱起了三郎，回到了那个有着大书架的房间。

「呜……」她的表情泫然欲泣。「我只是想和小窃你稍微聊会天而已……」

「我还以为你已经吃完午饭了呢。用火的时候可不能走开啊」

「对不起……」

「还真是有够冒失的呢。你没有看到平底锅烧焦的未来吗？」

「呜……好过分……不要说这么坏心眼的话嘛！」

虽然感觉美里很可怜，但我还是没忍住笑了。

我姑且中断了连接，重新恢复之后——美里那边已经过去了不短的时间，她收拾好了厨房，吃完了午饭。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她又一次说道。

「那么，我之所以要让你去看莎士比亚——是因为这对于你今后加入大学的戏剧部而言是必须的」

「戏剧部——」我不由得喊了一声「唉？为什么是戏剧部啊！？」

「嗯……」美里稍作思索，说道。「如果你在迷宫里面，看到一个写着“出口在右边”的板子，那你也会往右边走吧？」

「嗯」

「迷宫的出口就是戏剧部」

「真的假的……？」

我不由得叹了口气。美里朝我露出了同情的表情。

「虽然我想应该会很辛苦，但是为了能赶上一周之后的入部试镜，要加油哦。」

「唉？我参加个社团活动还要试镜的？」

「对，因为戏剧部是由一个魅力超级浓厚的部长在掌管」

「不是吧……这样的话还不如去学功夫呢」

「功夫——？」美里有些疑惑。

「没什么。不过，我从来都没有演过戏剧啊。就一个星期能成样子吗……？」

「没事的，我会教你的」美里挺起了胸膛。

「美里你演过戏剧吗？」

「懂一点而已。不过没事的，只要你好好地表演，一定能及格的！我能看见这样的未来」

「真的假的……」

我心中的不安开始弥漫开来，就像是平底锅上冒出来的烟。

「那咱们就从发声练习开始吧——」

美里依旧没有注意到我的不安，而是非常愉悦地这样说道。

2

一周的时间转瞬即逝。时间的流逝真的快得让我惊讶。在线上授课的间隙中我会和美里闲聊，下课之后便开始练习戏剧，这样的循环往复让我感觉无比愉快。我甚至想让这样的生活永远持续下去——然而，正如美里所预言的那样，大学恢复了线下授课，我必须要去上课了。

在驹迂站乘上电车，在高田马场下车，经过大概二十分钟的路程来到学校。

久违的校园让我感到了些许怀念。

我在一个没人的地方偷偷地把三郎从宠物包里放了出来。这是美里的指示，貌似在之后三郎会派上用场。它转过身来望了我一眼，便优哉游哉地走开了。

我向着第一节心理学的教室走去。门口放置了消毒液，还贴着“请勿交谈”的纸张。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没想到很快就听到有人无视警告在聊天。

「我最近在跟男朋友远程同居」

「远程同居？」

「就是把视频聊天一直开着，和他聊一整天」

原来如此，现代还有这样的概念啊……我像个老头子一样很是佩服。

「我开始关心家里的卫生和打扮自己了，真的全都是好事呢」

这么一想，我自己的房间也变得干净整洁了很多，我还拿出了自己仅有的存款给三郎亲手做了一个猫爬架。早上起来我还会正儿八经地洗脸和换衣服。

莫非，我和美里之间也在体验那种所谓的“远程同居”……？

一想到这里，我就突然间开始害羞了起来，口罩底下的脸阵阵发烫。

——不过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自己还没有跟美里交换过联系方式。她总是会灵巧地岔开话题，不肯告诉我联系方式。明明用手机比用猫要方便多了。这是为什么呢——？

心理学的课程开始了。

要是好好学的话，没准我也能猜透美里的心吧。我满脑子都在想着这些蠢事。

3

下午四点，上完所有课之后，我走向了文化系社团所在的活动室大楼。我很快就知道了戏剧部的活动室在二楼的尽头。因为门口贴着这么一张玩意儿。

“戏剧部 大大绝赞部员招募中！将你的头颅与热血都抛洒在舞台上吧！在舞台上献出生命吧！勇猛的武士啊，来吧，来到这名为试镜的决斗场上！”

A4纸上写着令人感觉快要窒息的毛笔字。这样的纸张沿着二楼的走廊，一直贴到了最尽头。而且更加可怕的是，这玩意儿还不是打印出来的，每一张都是手写的。甚至让人怀疑写这东西的人的精神状态。

「好想回家……」

我不由得很是切实地抱怨了这么一句。当然不会有任何人听见。

就在这个时候，我突然听到了惨叫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惨叫声听起来透露着几分癫狂，就像是人在临死前发出的那种极其悲哀的声音。

下一刻，位于尽头的戏剧部活动室的大门突然间打开了。

我目瞪口呆，惊呆在了原地。

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走了出来。

不断地有鲜血从他那开裂的额头上滴落下来，男人像个丧尸一样摇摇晃晃地，用一种让人心里发毛的脚步向着我走来。

「纳命来……纳命来……」

男人不知道在念叨着些什么毛骨悚然的话，我害怕得不得了，吓得顿时跟墙壁合体。浑身是血的男人好像没有注意到我，而是径直在我面前走过了。

……不管怎么想都很糟糕。他们到底在活动室里干什么啊！“抛头颅撒热血”难道不是一种比喻手法吗！？今天还是先离开比较好，到时候再重振旗鼓……我给自己找着借口，正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

「你是想加入戏剧部对吧？」

一把声音将我叫住了。我被吓了一跳，打算站着不动装死，但是背后的那个家伙貌似并没有被我骗到。我冷汗直流。

我无比惊慌地转过身去……

一个半裸的男人威严地伫立着。

男人下半身穿着一条牛仔裤，饱经锻炼的上半身则一丝不挂。不对，说是一丝不挂好像也有点问题，这家伙有着厚厚的胸毛，一直从胸前延续到了肚脐下面，甚至已经到了说他穿着胸毛也不奇怪的程度。

「你是想加入戏剧部吧？我看得出来的哦……」

这家伙的形象看起来和心灵感应八竿子打不着，可是却说出了心灵感应一般的话。

「好了，别翻白眼了，跟我进来试镜吧」

没等我反应过来，男人就已经把我给牢牢地抓住了。他把我带到了活动室里。

活动室非常宽敞，有一个室内足球场那么大。墙边的架子上摆满了舞台布景和服装箱之类的东西，还有一个大大的屏幕和投影仪。

——然而，这些细节已经不重要了。

一块沾满鲜血的木板掉在地板上。

而既然地板上有一块沾满鲜血的木板，那么除了这玩意儿以外，看不见别的东西也是理所当然的。不管再怎么说，那可是沾满鲜血的木板啊。

「来吧，让我看看你有几斤几两」男人这样说道，坐在了椅子上，面前还有一块为了防止感染而设立的亚克力板，他摸了摸自己的胸毛，像是在摸下巴上的胡子。他的这一举动害得我的视线只能在胸毛和沾满血的木板之间反复横跳。

「对了，忘记跟你做自我介绍了。我叫阿望志磨男。是戏剧部的部长」

怪不得美里形容他是“魅力超级浓厚”的部长啊。还真是在各种意义上都很浓厚……

「那个……为什么地板上会有沾满鲜血的木板啊？而且你为什么不穿衣服啊？」

「你不觉得还是先做一下自我介绍比较有礼貌吗？」

「好的……我叫纸透窃一」

「很好，纸透，你是二号选手了。开始试镜吧」

……看来他是真没打算回答我的问题。

阿望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过的纸条，向着我扔了过来。

「顺带一提，有过戏剧经验吗？」

「没有，我是门外汉」

「那你的阿望分数就从50开始了」

虽然不知道他嘴里的阿望分数是个什么玩意儿，但我还是姑且打开了那张纸——我愣住了。

「你知道那是什么台词吗？」

「……莎士比亚的《皆大欢喜》里面杰奎斯的台词」

「很好！你这不是挺懂的嘛，阿望分数+3！好了，赶快表演给我看看吧」

我平稳了自己的呼吸，开始了表演。

「全世界是个舞台，所有的男男女女不过是一些演员——」

阿望突然间停下了摸自己胸毛的手。我也察觉到了自己的表演水平高得惊人。

我想起了和美里的练习。她的建议准确得令人惊讶。她的话语能轻柔地沁入人心，让我在下一刻就掌握到更好的演技。就像是轻快地穿行于水池中的踏脚石一般。也许，美里知晓应该怎么做才能让我的演技提升的未来，于是便循循善诱。我总觉得自己感受到了美里口中那种类似于“命运”的东西。

结束表演之后，阿望很是佩服地问道「你真的是门外汉吗？」

「姑且还是有练习过一个星期的」

「一个星期——！」阿望笑得很是豪爽。「原来才一个星期吗！很好，阿望分数-20！」

「不是？你这怎么还扣分啊？」

「阿望分数归零了才算及格」

「你有病吧！」

那刚才加的三分是帮倒忙啊……阿望由衷般高兴地说着。

「来吧，剩下的33分，拼上你的命也将其减掉给我看看吧！」

貌似还得经历一番艰难险阻……我的心情有些绝望。就在这个时候，活动室的门开了，一位戴着眼镜的女生闯了进来。她扯着嗓子，喊出了一句让我意料之外的话语。

「不好了——着火了！」

4

依旧半裸的阿望高速奔跑着，我跟在他的身后。一片灰烬在风中飞舞。烧焦的臭味闯进了我的鼻腔。活动室大楼东边已经燃起了大火，洁白的墙壁都被熏黑了。现场聚集了一大群人，异样的声音不断回响。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刚才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被人从后面勒住，猛烈地挣扎着。他那背负着火焰的身姿让我不寒而栗。

「啊，窃一，这不是窃一吗！」

拘束住男人的家伙突然间这样说道。他身材健壮，留着一头黑色短发，看起来像个运动员。我仔细瞧了两眼，才发现他就是须贝健太郎。我和他在四月份认识，结果马上就开始了线上授课，因此我们一直都只是在网络上聊天而已，这导致我没能一下子认出他来。而且戴着口罩也让我更加难以辨认了。

「窃一，来帮帮我！」

我反射性地采取了行动，和须贝一起按住了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阿望大喊道。

「灭火！赶快灭火！」

在阿望的指挥下，大家通过接力的方式，不断地用水桶朝着起火的地方泼水。再加上两瓶灭火器的狂喷，总算是将火给扑灭了。

在喷吐着白烟的烧焦物前，有个女孩子跪倒在地上抽泣着。她的穿着很是时尚。戴着一顶粉色的帽子，顶着一头金毛的同时发梢还是粉色的。衬衫上面的图案看起来像是喝醉了的毕加索画出来的曼切堪猫。

「呜呜呜……我呕心沥血做出来的大型道具没了——！」

我听了一阵子，总算是搞清了事情的原委。大型道具和小型道具的制作组租了一台卡车，把自肃期间自己在家呕心沥血做出来的道具给搬到学校里。在搬进活动室之前，道具先原地卸了货，结果就那么一小会儿没有注意，火焰便燃烧了起来。

「所以，这家伙就是纵火犯对吧……」

阿望抱着胳膊，望着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是的，我看见他望着大火一边流眼泪一边念叨着什么纳命来之类的话」

「那不会错了！」阿望用力地点了点头。

「不是，不是我干的——！」浑身是血男人突然间大叫道。「我只是精神有点恍惚而已……我没有放过火啊！」

「谁会相信你这个浑身是血的家伙嘴里的话啊！」

阿望怒吼道。当然我是觉得半裸的男人嘴里的话也同样没有什么说服力就是了。

我的脚边突然传来了些许发痒的触感。我这才发现是三郎跑过来了。我把它抱起来，偷偷地跑到没人的地方，然后凝望着它的瞳孔——

美里的表情有些为难。

「还真是出大事了呢」

「各种事情的展开眼花缭乱的搞得我头都晕了。美里你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对吗？」

「嗯，但是阿望实在是太浓厚了，不管看多少遍都觉得很好笑呢」

美里可爱地笑了，她擦了擦自己眼角笑出来的眼泪，说道。

「那么，小窃你得找到真正的纵火犯才行」

「唉？我吗？可是究竟要怎么做？」

「没事，很简单的，因为有一位可爱的目击者在哦」

「可爱的目击者……？啊，原来是这样啊」

我姑且中断了连接。三郎歪着它的脑袋。

我再次，凝望它的瞳孔——

「拜托你了！！」

我突然间听见了很大的声音。被吓了一跳的三郎差点从阳台上的扶手上掉下去。敞开着的窗户中传出了阿望的应答声。

「准了！」

伴随着一声巨响，门被打开了，当时还没有染上血的浑身是血的男人气势汹汹地闯进了活动室。

「我叫佐村猛！是新入学的大一学生！我在高一的时候，有幸目睹过当时高三的阿望前辈你的舞台，在那之后我就一直非常地憧憬戏剧！」

「这份志气很棒！」当时还穿着T恤的阿望说道。他身上的T恤印着那两只田鼠《古利和古拉》的图案(⊙注9)。世界观的割裂感实在是太强了。

「来吧，开始你的试镜！」

阿望坐在折叠椅上，佐村则站在亚克力隔板的另一边。两人都摘下了自己的口罩。

「那么，你先用“龟派气功”来攻击我试试」

「龟……龟派气功吗？龙珠里面那个？」

阿望点了点头，表示肯定。龟派气功……？什么玩意儿，雷得我差点摔了一跤。然而佐村却说着「原来如此……龟派气功吗……不愧是阿望前辈……！」强迫自己接受了这个设定。

「龟～派～气～功——！」

他发射了龟派气功，而且威力不俗，要是我真的在现场的话，应该会忍不住拍手吧。

可是阿望的表情却丝毫没有变化。

「没有……」

「唉？」

「你的龟派气功！根本就没有发出来啊！！」

不是，正常人谁能发出龟派气功啊。

「……！非常抱歉，请让我再尝试一次！」

「哈啊……！」佐村这一次貌似从大气中搜集了什么能量之类的，高声喊道「龟——派———气——功！！！！」

真的很不错，我甚至能看见他发射出来的能量。

然而阿望却勃然大怒地站了起来。

「你根本就没有发出来啊！！！你是想把亚克力隔板弄坏扩大感染吗！」

「对……对不起……！」

这不是刁难人吗……阿望很是不高兴地坐回到椅子上，说道。

「阿望分数+10」

「唉……？谢……谢谢前辈……！」

佐村大喜过望，但这实际上是个陷阱。其实他距离目标越来越远了。看着表情稍微有些放晴的佐村，阿望向他扔去了一张折起来的纸条。佐村展开来看过之后，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这，这是阿望前辈你传说中的舞台，《车辙亡灵》中的情节……！」

得到了阿望开始表演的指示之后，佐村四处环顾，从架子上抽出了一块木板。然后做了一个深呼吸，开始了表演。

「啊，人的命运原来是这般矛盾。太过脆弱无法顶天立地，可是又太过刚强无法击溃……」

佐村表演出了被命运所愚弄者的叹息与悲哀。感情伴随着台词的推进，变得渐渐强烈了起来，而在到达最高峰之后，佐村将木板砸到了自己的头上。伴随着沉闷的声音，佐村的额头血流如注。他一边哭，一边用木板猛砸自己的头，于是就成了浑身是血的男人。

这种是不是叫附身型的演员来着。虽然我被他给打动了，但老实说也有点吓人。

「可以了可以了——」阿望打断了佐村的表演，说道。「不及格」

「……唉？」佐村翻着白眼，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不及格……？为，为什么……？」

「我看过你在高中时期的表演……」阿望神情微妙地说着。「当时的你瘦得像是快要饿死一样，颤颤巍巍地站在舞台上。这份震撼让审查员都为之感动，这让你称霸了全国。我当时很惊讶，原来在高中生里也有这么厉害的人」

「那，为什么……还是不及格呢……？」

「“很厉害”和“演得好”是不一样的」阿望的表情很是帅气。「打个比方的话，你只是在撑杆跳而已。你把自己瘦得不成人形，把自己砸得满身是血……可这不过是你在使用自己独有的飞行道具而已，你只是想装出一副自己已经达到了最高点的样子。可如果没有那些道具，你并不能跳得有多高……到头来，你所追寻的，不过是“让别人觉得你演得很好”，那和“我想要演得很好”这种切实的愿望是背道而驰的。甚至可以说是某种邪恶的欲望。你并没有打动观众的心，而是沉醉于将舞台上的其他竞争对手给踢下台去。那只是自我表现欲而已，不是爱。虽然看起来像，但完全不是一码事。像你这样的人在某种程度上而言的确可以比其他人更早到达顶峰，可是在那之后就不会再有突破了。也许你能成为一流的演员，但是你无法成为超一流的演员。你这种小把戏没准能骗过高中戏剧的审查员，但是你骗不过我的」阿望说完，还挪开视线，低声抱怨了一句「……你也没有发射出龟派气功」

这家伙明明难得讲了点好话，可是最后的那句也太画蛇添足了。佐村浑身颤抖着，然后——歇斯底里地发狂了。他癫狂般地大吼了一声，正准备用手上的木板袭击阿望。

「啊？你想和我干一架是吗！？」

阿望也大吼了一声，然后不知道为什么就把自己的T恤从胸口处撕成了两半。可怜的古利和古拉之间就这样被永远地分隔了。阿望的胸毛完全展露了出来。他伸长双手，以一种美得有些多余的站姿，像是一只孔雀那样展示着自己那久经锻炼的肉体，借此来恐吓佐村。

还真是有够剑拔弩张的对视，我不由得咽了口唾沫。

——这时，三郎突然间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走开了。我一下子就被它整累了，这家伙居然在这么重要的关头看腻了。

三郎随心所欲地四处走动，还时不时尝试去扒拉飞在天上的凤蝶。

而那堆被累成一摞的大型道具也终于是进入了我的视野。当时它们还没有起火。而在那些大型道具的上方，有个女人很是享受地在吞云吐雾。不知道是不是疏忽了，她完全没有注意到下面的东西，就把烟头随手往下一扔。

油画燃烧了起来，大型道具过了一阵子就被大火给包围了。三郎优哉游哉地望着那冲天的火光。

随后，浑身是血的男人来了。他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凝望着火焰，嘴里念叨着纳命来，说着说着还流出了豆大的眼泪——

5

我中断了连接，如释重负般地呼出一口气。

接下来要这么样才能把真相传达给大家呢？

「过来，我要把你给扭送到警察那里去！」

须贝打算强行把拼命反抗的佐村给带走。我不由得开口了。

「等会儿，他不是纵火犯！」

「你说什么——？」须贝皱起了脸。「你怎么知道的？」

我总不能说是因为通过猫眼看见的吧。于是我灵机一动，说道。

「从道理上想想就能知道了」

「道理——？」

须贝很是明显地露出了满脸疑问的表情。真不愧是戏剧部的，表情有够丰富……但现在不是我惊讶的时候。怎么办才好呢。我拼命地调动着脑细胞，说道。

「如果他是纵火犯的话，那为什么放了火之后不逃跑呢？」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顶着一头蓬松金发，戴着一顶时髦海军帽的男人从一旁走了进来，说道。「这家伙脑子有毛病」

这也太没有说服力了。可是在众人的注视下，我冷汗直流。

但是在下一刻，我便奇迹般地想到了能证明佐村并不是纵火犯的逻辑。剩下就是说服众人而已——这很关键，其实问题并不在于道理正确与否，而是在于能不能将观众引导向自己希望的结局。

也就是说，我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扮演成一位“名侦探”。

我深吸了一口气，回想起了当时和美里的练习——

美里说关键在于“从自身剥离”。于是，我往嘴里挤了一大口芥末，摆出一副凛然的表情来。美里还说“要将自己的心和感觉都从自身剥离。然后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要转换成观众的视角，从外部去审视自己”随即我便泪流不止，伸出了自己那绿油油的舌头，朝着她笑了出来。

——我将不安剥离开去，将它藏到了脸部皮肤的最深处。为了吸引观众的注意力，我高声说道。

「——那么，我们先来设定一个前提条件吧」

「前提条件……？」戴着海军帽的男人有些不解。「为什么要做那种事情？」

「因为要从道理上去思考，就必须要设定前提条件。因为A所以推导得出B，因为B所以推导得出C……就像这样，不断地重复前提条件和推演过程，事情就会得到证明」

我自信满满地说了些比较晦涩难懂的词，但老实说，我自己也不知道用法究竟对不对。但是戴海军帽的男人好像还真的有些接受了，于是我继续说了下去。

「那么我们进入下一步——」我像个名侦探似的毫无意义地微微踱步。和美里的练习相当有效，我很好地扮演了一个名侦探的角色。

「假设这个人就是真凶，那么他是如何纵火的呢？」

「就是……火柴或者打火机之类的吧……」

「也就是说使用工具对吧？」

「毕竟没法徒手生火嘛」

「那这个人身上有作案工具吗？」

海军帽这才恍然大悟般地摸遍了佐村的全身。

「没有……也许是处理掉了吧」

「这不可能」

「为什么——？」

「处理作案工具是为了掩盖自己是真凶的事实。如果我们把这一点作为前提条件，那么他没有当场逃跑就和这个前提条件相矛盾了。也就是说，他并不是犯人——」

海军帽屏住了呼吸。阿望也有些意外地睁大了眼睛看着我……好可怕。我的心脏都在狂跳。但那并不是单纯的恐惧，而是表演所带来的快感在内心深处沸腾了起来。佐村感动到哭了，他大叫着。

「是，是啊，我真的不是凶手！」

「那到底谁才是凶手啊？」

须贝不情不愿地放开了佐村，有些疑惑——这时，我突然间感受到了些许气息，便抬头望向了上方。刚才抽烟的那个女生正惊讶地望着我们。

女生“啊”地愣住了。

我也“啊”地愣住了。

所有人都齐刷刷地抬头望了上去。女生落荒而逃。我冲进校舍里，一步并作两步地爬上楼梯。“砰”地一声，巨大的关门声为我指引了方向，我找到了目标，将门推开。

房里是三位女生。两个烹饪台前凌乱不堪地摆满了烹饪器具。中间的桌子上还摆着装有料理的盘子。这里看起来像是料理部。一名茶色头发的女生瞪着我。

「你干什么……？别随随便便就闯进来啊。……话说为什么这人没穿衣服？」

不知道什么时候，阿望已经来到了我旁边。其他的部员们也都纷纷赶来了。阿望大喊道。

「那边那个女生！你刚才那声“啊”是什么意思！这也太可疑了吧！」

「唉，我……没有……」

「非常可疑！你可别以为这点儿程度的演技能骗过戏剧部啊！」

很明显，女生（真凶）的举止非常可疑。接下来只要证明这里有烟应该就能一击致命了。我用力地闻了闻——可是因为活动室里煮过罗宋汤，我没能闻到烟的味道。我仔细地观察四周，说道。

「天气明明这么热，可是你们为什么要把窗户关得死死的呢？」

我从女生身旁横穿而过，站到了窗边，这边的窗正对着人流量很大的区域。

「这边的料理台上没有烹饪过的痕迹——然而，排气扇却开到了“强力”的档位。阿望，你看这个——」我用指尖捻起了一点残留在桌子上的灰，闻了闻它的味道。「这是烟灰。你们恐怕是为了不让味道和烟雾被外面的人发现，才把窗户给关紧了，然后打开排气扇躲在这里抽烟吧」

随后，我拨开人群来到了走廊，用指尖捻了一下女生刚才抽烟的那扇窗的窗边。

「这里也有烟灰。你是因为难以忍受房间里的闷热，于是就在人流稀少的这一边打开窗抽烟吧」

「好强的观察力……原来是这样，所以是因为她随手扔掉的烟头，才把下面的东西给点燃了对吧。咱们学校除了吸烟室以外可是全面禁烟的！」

阿望瞪着料理部的那群人。于是，女生（真凶）大喊道。

「你别擅自下定论啊！这里没有人抽过烟！那些烟灰是一开始就有的东西！那是在我们之前，上一批在这个活动室里的人留下来的！」

「那让我检查一下你身上有没有带着烟吧！」

「别碰我你个变态」

“啪”地一声，阿望的胸膛上多了一道通红的手印。

「好痛！谁才是变态啊！」

虽然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变态，但是这个场面毫无疑问是非常变态的。抛开这个不谈，如果对方拒绝检查身体的话，那也确实是无计可施了。我稍作思索，仔细地检查了手边的水槽。

「你在干什么？」阿望问道。

「从排气扇下面烟灰的散落状态上来看，她们抽烟的时候底下应该是有烟灰缸乘着的。而且还是那种不可能藏在身上的尺寸。如果她们是把这里的炊具或者是盘子当成烟灰缸来用，那么在洗过之后排水口周边的菜屑上面一定会沾上烟灰。可里面的水槽完全是干的」

我四处环顾，注意到了一个玻璃油壶，于是便把壶里面的油倒到了空碗里面。

「这里也没有呢。如果是玻璃制的烟灰缸的话，由于和油有着相同的折射率，光在接触面上不会反射，而是径直穿过，这样就能隐藏里面的烟灰。那么其余的可能性是——」

我注意到了女生（真凶）面前那个装着罗宋汤的汤盆。而其余两人的汤盆都是空的。

「不好意思——」

我拿起一双筷子，扎了一下罗宋汤里面的食材。女生（真凶）大喊道。

「你干嘛啊！？」

「这才煮到半生不熟呢」

「所以这又怎么了？你是美食评论家吗！？」

「罗宋汤还在锅里煮着呢，你这里就已经盛上汤了，不觉得很奇怪吗？为什么你要盛一碗没有煮好的罗宋汤呢——？」

女生（真凶）顿时脸色铁青，当然一切都被我看在了眼里。她辩解道。

「我只是忘记尝味道了而已……」

「可是在我看来，那是因为你想用汤来掩盖盘子里的烟灰」

「你想多了吧」

「那你敢尝尝这碗罗宋汤吗——？」

气氛顿时安静了下来。女生（真凶）有些犹豫地抓起了勺子。然后勺起一勺，正准备往嘴里送。

「烟灰可是剧毒哦」

被我这么一说，女生（真凶）的手顿时停了下来。

她缓缓地把勺子放回了盘中。

「怎么不吃了？」

「……没……我就是没有什么食欲……」

「我知道了——」我望着已经僵住了的女生们，说道。「那我替你尝尝吧」

那是仅此一瞬的视线交错。我握住了汤勺——可是，女生（真凶）却抓住了我的手，阻止了我喝汤。随后，她说道。

「……对不起」

女生们都失落地低下了头。

「……看来，这下事情解决了」阿望注视着须贝和海军帽把女生们给带走的背影。「纸透，很了不起哦。就像个名侦探一样」

「哈哈，你过奖了……」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但是你弄错了一点。烟灰实际上是无害的」

「我当然知道，我是故意的」

我这样回答道，阿望顿时两眼放光。

「这样啊，你果然是故意的——！」阿望无比豪爽地笑了，他用力地拍着我的后背。「演技这不是很不错嘛！我真的以为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才是凶手。不然的话我就只能觉得是“那家伙”放的火了」

“那家伙”……？我有些不解，刚才一直在哭的那位时髦女生在旁边插嘴问道。

「部长……咱们费尽心思做出来的道具都烧光了，这怎么办啊……？」

「被烧掉了也没办法。但是不幸中的万幸是，我刚才想到了一个新的剧本！这可是新时代戏剧的开幕！」

阿望把手搭到了佐村的肩膀上。不知道他是经历了什么样的心境变化，说道。

「刚才怀疑你了真是对不住。我发自内心地向你道歉。如果可以的话，请你加入戏剧部吧！」

「真的吗！？」佐村明明遭遇了如此过分的对待，现在却也两眼放光地说着「非常感谢您！」

接下来，阿望又把手搭到了我的肩膀上。我被他吓得一激灵。

「当然，你的入部试镜也及格了」随后，阿望转过身去，向着众人宣言道。「诸君！下一次的剧本会是悬疑推理，主演是名侦探！」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果然，阿望说道。

「纸透，下一次的舞台主演，就是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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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啊」

看到我垂头丧气的，美里微微一笑。

「我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哦」

「你也没想到吗？美里你不是能看见未来吗？」

「未来永远都不会停止振动。既然有什么事情是必然会发生的，那么也必然会有什么事情是偶然的。未来会在偶然中产生无限的分歧。而且，由于我这个能看见未来的人进行了干涉，分歧更是会呈现出爆发性的增长。我也没办法看到所有的未来」

「虽然是这样，可是美里你真的没看见枪杀案凶手的真面目吗？」

「很遗憾——」美里触摸着自己左耳上的耳环，摇了摇头。「看不见。分歧实在是太过复杂了，我没法追寻到凶手的真实身份。虽然从原理上说并不是不可能，但实质上那就是不可能的。就像是大海捞针一样。」

「那也就是说，只能通过我去揭露凶手的真面目了吗……」

「嗯。抱歉啊，我只能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那我接下来要做些什么才好呢？」

「还是先老老实实地搜集线索吧。被害人天崎华玲是个什么样的人、她的人际关系以及恋人、或者说有没有被谁记恨之类的……先从这些东西开始一点点查起吧」

「这不就和普通的侦探一样吗？」

「还有就是，去享受戏剧部也是一种选择哦？」

「享受——？」面对美里意外的言辞，我愣住了。

「毕竟，这可是不可多得的大学生活啊。不去多交点朋友、谈个女朋友、好好地享受青春的话可就太浪费了」

“谈个女朋友”吗……

我顿时感觉自己的心有些隐隐作痛。而为了让自己的身体忘却这份疼痛，我打趣道。

「哈哈，也是呢，前提是我真的有喜欢的女孩子」

「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

「比较成熟、身材很好的女孩子吧」

我很是不经大脑地就这么说了。老实说其实我真的没有什么喜欢的类型。

「……唉，和我完全相反呢」

美里的语气格外开朗。

「……大概吧」

「……」

总感觉气氛尴尬得不得了。

「那就这样吧，我要睡了。戏剧部那边要加油哦。名侦探小窃真的很帅气哦」

「啊，嗯……晚安」

随后，连接便中断了。我不由得捂住了自己的脸悲叹了一声。

三郎把自己的爪子搭在了我的膝盖上。

7

戏剧部的大门被贴上了一张奇奇怪怪的纸。

“恶魔集团”——

写在纸张上面的毛笔字看起来相当惊悚。这让我觉得活动室里就算是在举行黑弥撒也并不奇怪。尽管这是我加入戏剧部的第一天，但我还是想立马回家去，想得不得了。

僵直了好一会儿，我才终于下定决心，或者说是放弃了些什么，拉开了推拉门。

——活动室里有只丧尸。

尽管大学里偶尔能见到些像是丧尸一样萎靡不振的学生，但面前这位毫无疑问就是丧尸。他的皮肤像是被虫子侵蚀了一般破败不堪，腐烂了的左眼吊在半空中摇摇晃晃。

我沉默地关上了门。结果下一秒丧尸就用力地把门拉开了，把我吓得没忍住发出了惨叫。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这喊得像个女生一样！」

丧尸捧腹大笑。活动室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我愣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反应过来。

「啊，是你啊，须贝！这是什么？特效化妆？」

「哈哈，不好意思啊！」昨天那个哭哭啼啼、穿得很潮的女生双手合十向我道歉。「因为实在是化得太好了，所以就想着要恶作剧一下了！丧尸很可爱对吧——！」

随后，她踮起脚尖，很是愉悦地揪了揪丧尸的脸蛋。

「啊，桧山前辈，疼疼疼……！」

须贝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看起来好像却挺高兴的。我能看见丧尸的皮肤翘了起来，变成了口罩那样的形状。

「唉，确实化得很好呢」

得到我很是敬佩的评价之后，桧山前辈非常高兴地给我展示她的Instagram和抖音。她上传了化妆过程的照片以及须贝变成丧尸之后跳迈克尔.杰克逊的《thriller》舞蹈的短视频。我指着屏幕，问道。

「用户名上面写着梅子(UMEKO)来着，难道这是前辈你的名字吗？梅干的梅加上孩子的子？」

「啊——！暴露了！我一直觉得这个名字老土得要命，很害羞的！」

如果这是漫画的话，那么梅子前辈现在的眼睛应该就变成××了。须贝马上说道。

「没有这回事的。梅子很可爱哦！」

「唉，真的假的……？」

梅子前辈虽然皱着眉头，但嘴角却绽放出了笑意。她还挺好哄的。

不知不觉间，已经有差不多十个人把我给围了起来。

「你是叫做纸透窃一对吧？」「你的推理好厉害——！」「当时真的很帅呢，不过话说你平时也会做那种像是名侦探一样的事情吗？」

我被疑问和责备所包围了。也许是因为习惯了保持社交距离，我感到一阵头晕。虽然大伙都逐个进行了自我介绍，但是由于戴着口罩，老实说我压根没怎么记住。我针对那些问题一个个地给出了朴实的回答，努力地收集着情报。戏剧部里貌似有二十三个人。

——这时，有人敲了敲活动室的门。

「第二位新人来了！」

丧尸须贝已经就位了。随着门被拉开，额头上贴着一块巨型创可贴的佐村出现了。面对丧尸的惊吓，他被吓到发出了奇怪的惨叫，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活动室内外再次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8

「你们还挺闹腾的嘛。但是不能疏忽了防疫措施哦」

阿望前辈过来了。听到前辈的声音，佐村顿时两眼发亮，在瘫软着的状态下打算站起身来，可是却没能做到。戏剧部的成员们都齐刷刷地回答了一声，完成了集结。阿望前辈清点完人数之后，说道。

「今天咱们的计划是要全员到齐，再加上有新人加入，咱们先来开个研讨会吧」

确认了活动室通风良好之后，我们各自散开，开始做拉伸和发声练习。我充分地放松自己的身体，然后依照美里教给我的方法，用丹田来发声。我悄咪咪地望了一眼身旁，梅子前辈也参加了练习。貌似在戏剧部里，即便不是演员也是要参加练习的。热身过后，我们以十五秒的形式快速地完成了自我介绍。

在那之后我们玩了一个叫做“美味咖喱”的简单的破冰游戏。所有人都被分到了一张“食材卡”，通过有次数限制的一问一答来推理他人的食材——然后在规定时间里组成队伍，也就是制作出美味的咖喱。但是不能说出自己手上的食材以及想要做的咖喱的名字。——简而言之是一个练习沟通能力的游戏。

我抽到的食材卡是“海参”，这种就属于是另类食材。抽到了另类食材的人需要巧妙地混进队伍中，在不引发家庭危机的情况下把咖喱给搅黄。我宣称自己的食材“肉厚而又多汁”，非常完美地让牛肉咖喱变成了海参咖喱，引得阵阵爆笑。

「很好，气氛也炒热了，接下来该开始练习了」

阿望前辈这样说道，看到我满脸写着不解，须贝为我补充解释道。

「就是即兴剧的意思，各自分组，按照一个既定的主题即兴表演」

「原来如此——话说须贝你是怎么加入戏剧部的？」

「我高中的时候就是戏剧部的成员了。我和阿望前辈也是老熟人了，在入学仪式后不久就加入了」

「唉，看不出你这么活跃啊」

我感觉这和在网络上聊天时他散发出的那种消极的气质相差甚远。也许漫长的自肃生活也确实是给他整忧郁了吧。

我们通过抽签分成了五人一组。我和须贝、梅子前辈都是一组的，另外的两人我也见过。其中的一位是在入部试镜的时候，闯进活动室里告诉阿望着火了的那位女生。她戴着一副银框的圆眼镜，梳着三股辫，一副标准的文学少女模样。有些许驼背的同时声音也很小，很少发表自己的主张。我想应该是剧本担当之类的角色。她的名字叫做蛭谷美和子。

另外一位则是在纵火现场中出现的戴着海军帽的男生。他留着一头清爽的金发，穿着一件带有品牌logo的POLO衫和一条休闲裤，而且即便是在室内，他也还是戴着那顶海军帽。细细修整过的脖颈像是牛奶一般白皙。他戴的那只手表用的还是皮革表带，流露出了非比寻常的时尚感，总体上给人一种有些女性化的感觉。他的名字叫做院濑见港人。

即兴表演的主题是“所有人都坐着的对话剧”。在我们之前，已经有两组完成了表演。第一组表演的是“翘了游泳课的学生们”，第二组则是“不知驶向何方的车内”。前者的喜剧风格非常讨喜，后者的悬疑风格则让人紧张得手心冒汗。表演的质量之高让我完全不觉得是即兴的。

院濑见前辈突然间凑了过来，向我耳语道。

「问你个问题啊，明明什么实力都没有，却被提拔成了主演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啊？」

他的这种说法听起来明显就是在找茬。面对他这突如其来的恶意，我的情绪没能迅速跟上。

「唉？那肯定是会觉得不安的」

我的回答听起来就像是因为附近发生了案件，突然间接受采访的当地人一样。

「要是觉得不安的话，那你退出不就好了？现在这样你不会觉得自己脸皮很厚吗？」

虽然他的口吻听起来还算是有礼貌，但是却无礼得让人有些害怕，我被吓了一跳之后，也终于是开始愤怒了。

「难不成你是想要当主演吗？」

院濑见咂了下舌。刚好轮到了我们组进行表演。

我刚站起身来，院濑见便低语道。

「给你点颜色瞧瞧——！」

我们一组五个人围着圆桌坐下。盖上桌布之后，就像是在被炉里那样看不见脚了。我们需要利用这样的舞台装置，将对话构建起来才行。

「那个，我有一个提议——」院濑见举起了手，这样说道，我有些不祥的预感。「我和纸透之间其实在玩一个小游戏。咱们演“不断有人死亡”的即兴剧，规则是“先死掉的人判负”。而输掉的人就要请大家喝果汁」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我身上。院濑见不怀好意地笑着。如果现在就和他分出了胜负，感觉就正中了他的下怀了。我暗自思忖，决定反其道而行之。

「好，我接受」

众人爆发出了欢呼声。甚至还有人用手吹起了口哨。活动室里回荡着「果汁！果汁！果汁！」的迷之合唱。院濑见在惊讶之余，恶狠狠地瞪着我。

阿望前辈毫无意义地脱掉了自己的T恤，进行了听着就让人窒息的宣言。

「炽热的戏剧battle，开幕！」

9

一阵紧张的静谧过后。

最先开始行动的人让我有些意外，居然是蛭谷前辈。她气喘吁吁地拼命摇晃着椅子。

「动不了……这里是什么地方！？」

于是，其他人也开始摇晃起了椅子，我也跟着摇了起来。经过一阵即兴表演的台词堆叠后，剧情成了所有人都失去了记忆，并且双手双腿都被绑了起来的状态。为了逃出生天，我们开始了讨论。我们貌似刚刚从冬眠中醒来，所有人都产生了短暂性的失忆。我还因为冬眠症而吐出了黄绿色的呕吐物。

那么，接下来要开始构思如何“不断有人死亡”的剧情走向了。正当我苦思冥想的时候，梅子前辈已经开始了行动。

「不对……好像有些什么气息！」

话音刚落，她便向身旁的须贝使了个眼色。须贝敏锐地捕捉到信号，开始表演被某些不明生物袭击的场景，他发出了临终前的哀嚎，被拖到了桌子下面。蛭谷前辈也歇斯底里地惨叫了起来。观众们都投入地咽了口唾沫。

紧张感顿时被拉满了。

——须贝戴上了丧尸的面具，从桌子下掀起桌布，突然间伸出了头。

台下爆发出了一半笑声、一半惨叫。我也差点没忍住笑了出来。太有趣了。须贝现在成了裁判，只要被分配到了死亡的戏份，就会被丧尸给吃掉。

——这时，院濑见突然间意味深长地说道。

「不行……脑袋好疼……这个场景，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的这句台词能关联上的展开实在是太多了。果不其然，剧情设定变成了“我们是超能力开发实验的参加者，由于实验失败而产生了某种未知病毒，会让人变成丧尸”，而院濑见而非常机灵地让自己成为了一个可以预知未来的人。

「我能看见未来……桧山你在十秒钟之后就会死亡！」

正如院濑见所预言的那样，梅子前辈真的被丧尸袭击然后死掉了。他得意洋洋地朝着我露出了笑容，仿佛在说“下一个就轮到你了”。情况非常不妙。再这样下去院濑见就要决定一切了。

「我又看见未来了……纸透你在十秒钟之后就会因为内脏破裂而死！」

完了！我的脑海中已经开始了倒计时。

10……9……8……7……

剩下最后三秒的时候，无路可退的我只能说道。

「我也能看见未来！我不会死的！」

倒计时归零。

我并没有死。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我就修改了设定。

「我也可以预知未来。而未来永远都不会停止振动，而是不断地产生分歧。命运是可以改变的」

台下响起了欢呼声和掌声。这下可算是剥夺了院濑见的支配权了。我和他的竞争仍在继续，在这个过程中蛭谷前辈也死掉了，剩下我和院濑见一对一。

「纸透……我在你身上感受到了强烈的友情」院濑见满嘴跑火车。「如果有你在我身边的话，无论是什么样的牺牲，我都会在所不惜地去帮助你……」

如果有我在他身边——？我还没来得及理解，院濑见就已经修改了设定。剧情变成了我们其实并不是实际上待在一起的，而是通过显示器在进行远程对话。

不对劲，剧情跟着院濑见的节奏走了。虽然我还没搞清楚他想干什么，但我必须要阻止他才行——！

我这么想到，下一刻，院濑见便开口了。

「我终于发现了。原来我面前的显示器上什么都没有。我是看到了未来，在和未来进行对话。而纸透你看见的，不过是视频录像而已——」

我顿时搞懂了他刚才那个设定的真实意图。因为这和我跟美里之间的关系几乎是完全一致的。由于观众们有些疑惑，院濑见便给他们细致地解释情况。

我不由得感叹这还真是一步好棋。其实上，再也没有什么手段的攻击效果比这个更好了。将我变成过去的人，他就可以将我的预知未来给无效化，然后预知我的未来，对我展开单方面的攻击。院濑见得意洋洋地陈述着设定。

「我全都想起来了。这里其实是一个避难所。我们五人从遍布丧尸的世界中逃到避难所里。我们冬眠了三百年，唯独我为了观察外界，因此苏醒时间比大家早了一百年。可是因为冬眠苏醒的混乱，我向身处未来的你们发起了对话。而在当时依旧运转着的AI自动地记录下了一切，奇迹般地让我们的对话成立了……」

尽管我很不甘心，但院濑见的脑子确实转得很快。观众们迅速地被他的气质所征服。

「我真的很悲伤，可是纸透，你还有三分钟就要死了……」

可恶！我的心脏在砰砰直跳。再这样下去我就要输了。快想想办法……台下的观众们非常烦人地合唱起了“果汁！果汁！果汁！”。有了，如果是录像的话那么快进的话……不行，我双手双脚都被绑住了无法操作……对了，让AI进行声音识别！……可是，院濑见刚才也说了是“当时依旧运转”……完蛋了，所有的脱身路线都被堵死了！还剩下两分钟——！这时，我的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

「你刚才说这里是避难所对吧。除了我们五个人以外，就没有任何人能进来了对吧？」

「是的。这里是铜墙铁壁般的避难所」

我在心中暗自窃喜，说道。

「那么，一开始袭击须贝的是谁？」

啊——！有人惊叹了一声。院濑见睁大了双眼。我继续说了下去。

「根据屏幕上的显示，五台冬眠装置中有一台发生了故障。那就是你的那台。而且，避难所外面至今也还是遍地丧尸。也就是说，在你苏醒过来一百年前，外界就已经爆发了丧尸危机。你没法离开避难所，也没法继续冬眠，然后你还看到了未来，看到了百年后同伴们全都死去……你陷入了深深的绝望中。最后——你选择了自杀——变成了丧尸袭击了须贝」

院濑见脸色暴怒。他眼看着便满脸通红了起来，浑身颤抖个不停。倒计时还剩下一分钟。他像是垂死挣扎般地说道。

「……是啊，我只能寻死了。冬眠后的安全装置被解除了时间限制，束缚也被解除了。也就是说，你的束缚也被解除了——」院濑见自暴自弃般地大吼着。「你去改变未来吧！」

随后，他便用手枪一枪打爆了自己的头，消失在了桌子下面。而下一秒，我就被丧尸院濑见袭击了。我一边和丧尸搏斗，一边大叫着。

「丧尸胸口的口袋里还放着一把枪！谢谢你，我的朋友！」

我一枪打爆了他的脑袋——我将已经不动弹的丧尸的面具剥下之后，出现了已经死去了的院濑见前辈的脸。他在桌子底下动作迅速地和须贝交换了面具。我表演出了一副流泪的样子，说道。

「我失去了所有的朋友，失去了过去！但是，我还没有失去未来！我将继续沉睡千年，然后，和复活后的人类以及转生后的你们一起共同生活下去——」

我环顾着观众的脸庞。大家都半张着嘴，被我深深地打动了。我颤抖着身体，感受到一种无比的愉悦。戏剧真的太有趣了——！

最后，我躺回到了冬眠仓里面。观众们献上了雷鸣般的掌声。

我们五人站成一排，谢幕回应观众们的掌声。院濑见前辈朝我耳语道。

「你喜欢喝什么果汁？」

「草莓牛奶」

院濑见前辈笑了笑，说道。

「我给你买三瓶」

10

结束了即兴剧之后，我们走出了活动室大楼，院濑见在学校里的自动贩卖机上买了果汁请大家喝。他看起来心情好像特别不错。须贝喝着贩卖机里最贵的能量饮料，说道。

「嘛，反正院濑见前辈是超级有钱人嘛，请大家喝个果汁还不是轻轻松松」

原来如此，院濑见看起来确实挺富裕的。

一个胡子乱糟糟的男人单手拿着黑咖啡，向我们走来。

「你们刚才的即兴表演，真的非常不错」

男人刚才姗姗来迟，于是便在角落里静静地观看我们的表演。须贝给我解释道。

「这位是大四的黑山忍前辈，阿望前辈的学长兼舞台导演。在其他的剧团里既负责演出也亲自上台表演，超级厉害的」

舞台导演是统帅全体工作人员，为了将舞台打造成理想的状态，需要身兼各式各样的管理职务。演出则通过指导演员们的表演技巧，将作品打磨得更加完美——就类似于电影导演或者是管弦乐团的指挥。

「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我只是听说阿望突然间提拔了一个新人来当主演，有些担心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所以来看看而已，但没想到还挺不错的。你的共情能力正如我所想的那般优秀」

「“共情能力”吗？」

「没错，共情能力是非常重要的。感受他人的感情以及文脉，将其磨合到自己身上，然后再将其磨合到舞台上的其他同伴身上……」

我从来没有想过原来自己有着很强的共情能力。但是，我也知道黑山前辈为何会有这样的评价。因为每当我凝望他人的瞳孔时，我都能再次体验对方的记忆和感情，彻底化身为那个人。也许就是这样的循环往复提高了我的共情能力吧。

黑山前辈最后留下一句“以后也请你多多关照”，便转身离开了。

——我们再次聚集在了活动室里。

那张写着“恶魔集团”的纸张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了。

「那么，咱们接下来就来鉴赏一下去年夏天上演的《车辙亡灵》的录像吧」

听阿望前辈这么说道，佐村便立刻开始兴奋了起来。

「这就是传说中的舞台！纸透，你可得把眼珠子抠出来好好地看看，一下子就能知道舞台究竟是为何物了！」

「把眼珠子抠出来了还怎么看啊……」

佐村并没有在意我的吐槽。

须贝则在一旁打趣道「狂热信徒是吧」。

活动室里的窗户依然开着，但是拉上了遮光用的窗帘，大屏幕上开始投影出了录像——

《车辙亡灵》的故事原型是十八世纪的法国外交官兼间谍迪昂·德·鲍蒙。迪昂隶属于路易十五的私人间谍机关“王家机密局”。1775年5月，为了重新恢复与俄国的外交关系，迪昂动身前往圣彼得堡。中途迪昂遇见了一位站在马车车辙上的亡灵。亡灵附身在迪昂身上，使迪昂的精神开始逐渐萎靡。迪昂到达俄国后，时而化身俊俏的青年剑士，时而化身美丽的朗读女官，讨得了俄国女皇伊丽莎白一世的欢心，完美地达到了自己的目的。迪昂与伊丽莎白一世之间彼此深爱，可是在谋略的最后二人决裂，都想要杀死对方。结果，伊丽莎白一世喝下了毒酒。迪昂悲痛万分，回到了法国，不久后便成为了龙骑兵连队的队长，在欧洲七年战争中立下卓越功勋。晚年的迪昂以女性身份生活，穿着裙子出入沙龙参加决斗谋生。戏剧用节奏感良好的悬疑情节展现了迪昂波澜壮阔的一生，亡灵有如万华镜般，为故事增添上了哲学与几何学的色彩。

当女主角女皇伊丽莎白一世出现在屏幕上时，我的皮肤甚至都感觉到现场的氛围随之发生了变化。我好像闻到了线香的味道，还有人在低声啜泣。——饰演伊丽莎白的人是天崎华玲。她身穿女皇的衣服，美丽得有如一只孔雀。不仅如此，她的眼神中还闪烁着少女般的天真无邪与见异思迁，极为出色地表现出了最高权力者的两面性。天崎华玲的母亲在我的心中复苏了，那种强烈的有如怀旧般的悲伤，似温热的大海般于我心间喧嚣。我能感受到其他的戏剧部成员们也都沉浸在了同一片浅滩中。我也终于发现，大家一直都只是在强行装出一副开朗的模样而已。因为戏剧部已经永远地失去了天崎华玲这么一个活生生的人……

戏剧渐渐地将我吸引了进去。

饰演路易十五的是阿望前辈。他貌似也是同时兼任演出和演员的。出乎我意料的是，阿望前辈在舞台上居然相当地讲究技巧。阿望前辈压抑住了自己的习惯，惟妙惟肖地表演出了那个生性贪玩、身边无数情人，甚至被称为“被喜爱者”的法国国王路易十五。而饰演路易十六的则是院濑见前辈，尽管他的演技绝不算差，可是和阿望前辈比起来还是难以望其项背。饰演玛丽·安托瓦内特的是一位美丽的女性，正当我疑惑是谁出演的时候，我才发现居然是蛭谷前辈，着实把我吓了一跳。(⊙注10)蛭谷前辈在舞台上就像是换了个人似的，身躯中仿佛寄宿着他人的灵魂。玛丽无比任性地让迪昂穿着裙子陪自己四处游玩，而在法国大革命中最后被推上断头台时，蛭谷前辈也为我们展现出了如厉鬼般凄切的表情。

我的眼光始终都被饰演主角迪昂·德·鲍蒙的女性所吸引。

她美得让人难以置信。在此之上，她作为一名演员也有着令人恐惧的魅力。

尽管迪昂是一个难辨性别、非常难以诠释的角色，可她还是通过将自己的黑发扎起或是散开，巧妙地完成了不同性别的分饰。男装的时候威风凛凛，女装的时候惹人怜爱——在衣装之上更是包裹着层层谜团，酝酿出了一种称之为“蛊惑”也不为过的魅力。我实在是不清楚，在那神秘的同时，为何又能演绎出如此真切的实在感。毫无疑问，迪昂此刻正栩栩如生地站在台上。

故事在与史实有着巨大偏差的情况下继续发展。迪昂被命运所玩弄，在决斗中所受的剑伤引发的高烧折磨着这个可怜人。现实与幻想开始混合在了一起。亡灵的存在感愈发增加。终于，戏剧来到了佐村在试镜时表演的那个场景。迪昂用那本签了合同却迟迟未能出版的自传击打着自己的脑袋，说道。

「啊，人的命运原来是这般矛盾。太过脆弱无法顶天立地，可是又太过刚强无法击溃……」

过分巨大的差距让我浑身发抖。一种撕心裂肺般的悲伤将我包围，眼泪在我的眼角滑落。佐村真的只是在击打自己的脑袋而已。可真正的演员可以打动观众的内心。

亡灵的真实身份意外曝光后，故事的悬疑气氛达到了最高潮。由于发烧已经进入濒死状态的迪昂化作了一只小鸟，回到了最为美丽的那段时光。迪昂飞到了给伊丽莎白女皇读书那个场景的窗边。柔和的阳光从窗外投射进来，时间在朦胧中仿佛永远地定格了。迪昂所朗读的正是自己那未能出版的自传。读完最后一页，将书合上之后，伊丽莎白问道。

「所以，那个人究竟是谁呢？」

「那个人究竟是谁呢。是啊……那个人，究竟是谁呢……」

伊丽莎白女皇那少女般依旧稚气未脱的眼眸中，流下了滚烫的泪水。

她说道。

「但是，我还是喜欢那个人」

话毕，鸟儿便从窗边飞走了。

我嚎啕大哭，哭得连我自己都难以置信。帷幕落下，演员们向观众谢幕时，我心中的感动到达了顶点。天崎华玲、玛丽、迪昂，所有人都笑着手牵着手，向观众们致意。我想，包含这个谢幕在内，都是作品的一部分。我想起了莎士比亚的台词。“全世界是个舞台，所有的男男女女不过是一些演员”——不仅仅是我，台下的观众们都哭了。我被戏剧所击垮、击倒了。正如佐村所说的那样，我通过这一次鉴赏，顿时便领悟到了戏剧是为何物，同时也领悟到了戏剧的力量。

社团活动解散后，我来到了外面。夏日的夜晚静悄悄。

空气中夹杂着夏天的味道。

血液里混杂着夏日的气息。

我们依旧兴奋，情绪甚至都有些古怪。佐村突然间大喊了一声，全力奔跑着不知道上哪儿去了。大家都被他的古怪举动逗得哈哈大笑。尽管我并没有忘记自己的使命，但是我也想要纯粹地投入到戏剧当中去。我好想早点回去训练。

这时，在路灯的照耀下，我注意到了远处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她的高跟鞋后跟那修长纤细的影子在石板路上蜿蜒而又曲折。

她站起身，朝着我们走来。就连走路的方式都是如此的优美。

我屏住了呼吸。因为迪昂·德·鲍蒙此刻从故事中穿越而出，就站在我的面前。

「晚上好」

她用美丽的声音向我打招呼，将自己的口罩往下摘了一些，露出了涂上口红的嘴唇，微微一笑。她漂亮得甚至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拾掇得非常整齐的一头短发帅气非常，更是突出了脸部的小巧精致。单色调的苗条短裤风加上搭在肩膀上的夹克，整体显得非常酷。她的右耳戴着两只耳钉，左耳则是有三只耳钉，闪闪发光。

我慌张得不得了，连口罩都没有摘下来，在不知道摆出什么表情的情况下回了一句“晚上好”，轻轻地点了点头。

「今天没能和你们参加排练不好意思哈，所以就想着来打声招呼……我叫樱庭千都世。以后多多关照咯」

我也向樱庭前辈做了自我介绍，她向我伸出了右手。于是我便紧张地擦了擦右手上的汗，和樱庭前辈握手。她的手比我想象中还要小巧，可是在舞台上却显得有些宽大。樱庭前辈在和我握手的过程中，有些疑惑地问道。

「你哭了吗？」

「唉？啊——」我连忙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我看了《车辙亡灵》的录像……真的非常感动。樱庭前辈你的表演实在是太棒了」

「哈哈……」樱庭前辈笑了笑，也有些湿了眼眶。「谢谢你，其实我刚才也看了阿望给我发来的你们即兴表演时的录像，就是那个科幻丧尸的」

「唉？居然有录像吗？真丢人啊……」

「不丢人哦。真的演得很好。你的天赋让我觉得非常惊奇。纵火事件的时候不也挺帅气的嘛」

「谢谢。原来当时你也在现场啊」

我感觉自己的脸都烧了起来。我只能祈祷因为黑暗以及带着口罩而不会被樱庭前辈发现。

「从今往后也请多多关照哦，侦探先生」

樱庭前辈用极具魅惑的表情这样说道，便向着女生们的团体走去了。

而我也终于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心脏那几近聒噪的跳动声。

11

「小窃你加入戏剧部已经过去一个星期了呢」

练习结束之后，美里这样说道。

「唉？有这么久吗？」

我很惊讶。因为在实际感觉上我还以为只过了不到三天。一想到那些因为远程授课而被无限放缓、迟迟没有进展的时间，如今这些充实的日子过得实在是太快。上课、在戏剧部排练、回到家里再和美里进行练习——尽管生活中的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表演练习上，可是我却完全没有感觉到痛苦。反而因为水平不断提高而高兴得不得了。

「小窃你能喜欢上戏剧我也很高兴哦」美里笑得非常灿烂。

「虽然现在还是蛮开心的，但是随着阿望前辈的要求不断提高，也许会变得越来越辛苦吧。而且貌似在暑假的时候还会有一次“地狱合宿”……」

「啊，是那个去德岛的合宿呢。主演人员们一起坐船前往阿望老家名下的小岛，住在一栋名叫“天女馆”的建筑物里，进行连续数日的疯狂排练。」

「小岛……阿望前辈家这么有钱的吗」

「据说是有着恒武天皇的血脉，貌似是有血缘关系的家族。那个岛在很多代之前就已经归他们家所有了，阿望的爷爷是一名非常知名的戏剧表演家，便在那个岛上建造了天女馆」

「我听他们说“地狱”，总感觉很恐怖啊……」

「没事的，今年的地狱合宿取消了」

「唉，取消——？」

「那天刮台风，没法坐船渡岛了。所以去到港口之后还烦恼了很久呢。最后在阿望的老家吃了顿饭就平安无事地结束了」

「……虽说是放心了不少，但感觉还挺遗憾的」

「你还来劲了是吧」美里有些滑稽地笑了笑，问道。「调查得怎么样了？」

「那当然还是有些进展的，那我现在把我调查到的东西给你汇报一下」

我打开了笔记本电脑里做好的数据。我已经用思维导图的方式整理好了二十三名成员之间的人际关系。

「虽然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是戏剧部里面分为了几个关系比较好的小团体。尤其是女生之间」

「确实呢，女生之间的小团体固定化倾向是很强的」美里点了点头。「那天崎是属于哪个小团体的呢？」

「她不属于任何一个小团体。和她关系最好的人貌似是负责照明的石川，可是我还没有见过她」

「也就是说天崎被孤立了吗？」

「说是孤立也不太对，貌似是天崎自己太过“孤高”了。她在戏剧部里的地位貌似是处于最高一层的。不仅长得漂亮，还是主演的女演员。比起女生，她貌似待在男生团体里面会更加开心」

「那她的恋爱关系怎么样呢？」

「貌似非常受欢迎。时不时地就会有人向她告白。可是我至今没有听说过她有和别人交往」

「那有没有谁对天崎怀恨在心呢？」

「怎么说呢，虽然还没到怀恨在心的地步，但是蛭谷美和子前辈确实和天崎起过争执。别看蛭谷前辈那副模样，其实她对戏剧有着很强的执着，对于伊丽莎白的角色被天崎抢走了这件事情貌似相当不甘心。她好像时不时地还会躲进厕所里面哭来着」

「看来天崎被很多人嫉妒着呢。不过因为嫉妒就变成了作案动机也有些奇怪」

到头来，目前还是没有掌握什么有力的线索。

——结束了调查报告之后，我和美里一起看了电影。

美里从架子上抽出了一张名为《木桩》的蓝光碟。

「这个我超级推荐的！虽然是丧尸电影，但是非常有文学性！演员们的演技也都非常棒，一定能给小窃你提供参考的！」

「那就来看看吧」

美里关掉了灯，坐在了沙发上。她那边的三郎慵懒地躺在一旁。

电影从一家人入住某间酒店开始。这家人貌似有些问题，关系比较僵硬。男主角是一名小说家，通过服用精神类的药物，废寝忘食地写小说——可是在他注意到的时候，却发现事情有些不太对劲。酒店不知为何早已荒废了。男主角拿着手电筒四处惊恐地探寻，却意外遇到了丧尸——

三郎缓缓地支起了身子，我正好奇它想干什么，它却趴到了美里的膝盖上。我不由得惊呼了一声。美里的柔软以及体温都通过三郎毛茸茸的身体传递给了我。美里无意识地用手抚摸着三郎的后脑勺，一阵瘙痒让我难以忍耐。

「唉……别，美里，别摸了！别摸了！」

i-112

可遗憾的是，美里并没有听见我的声音。她依旧沉醉在电影中，意识貌似并没有朝向未来。我只好满脸通红地忍受住羞耻，努力地将注意力集中到电影上——

不久后，故事揭晓了男主角患有感觉综合失调症。他的作中作与现实混合交织在一起，真实与虚构的分界线变得模糊了起来。自己究竟是谁？妻子和女儿是否真的存在？丧尸又是否真的是丧尸呢——？

终于，男主角和妻子女儿汇合了，一家人想办法逃出生天。在这个过程中男主角回忆着那些美丽的过去……可是夫妇二人之间的记忆却产生了分歧。妻子坚称从来都不曾存在过什么女儿。

在极致的恐怖中，幻觉再度增强，故事的高潮……面对已经变成丧尸向自己袭击过来的妻子，男主角往她的脸上插上了一根木桩，用石头不停地往她的脸上猛砸。可是他连妻子到底是不是真的变成丧尸了也不清楚。电影极致的壮烈感让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演员的演技也是十分出色，扮演妻子的那位女演员的眼睛看起来就像是真的死去了一样。她是如何才能做到让光芒从自己的瞳孔消失的呢？

美里突然间用力地抱住了三郎。我被吓得心脏都为之一颤。

「美里……？」

当然，她并没有听见我的声音。我切实地感受到了美里的体温和心跳，当然，她那细微的颤抖也是同样……

我这才终于发觉，原来美里很害怕看恐怖电影——我只能苦笑。也许是因为看到我之前演了丧尸和科幻题材的即兴表演剧，她才为了想要给我找点参考而强行选了这部电影吧。

「你选自己想看的电影不就好了吗……」

男主角被丧尸给逼上了绝路，他背靠着大门，把木桩朝着自己的腿猛砸，企图用痛觉消除自己的幻觉。他疯狂般地嘶吼着“给我滚，给我滚，给我滚啊！”

回过神来，四周早已一片寂静。酒店空空如也。男主角前去确认妻子的尸体，可是那里却只有一只被木桩贯穿了的死乌鸦。

男主角从建筑物中走了出来。外界是梦幻般的光景。在尸首累累、开满了白蔷薇的庭院中——有无数的蝴蝶在午后的阳光中漫天飞舞。一位身穿蓝色连衣裙的小女孩背对着男主角站在庭院中，就像是梦游仙境的爱丽丝。

我不由得咽了口唾沫。

男主角用嘶哑的声音呼喊着女儿的名字。

在一阵尽管很短，但是却令人恐惧般漫长的间隔过后，女孩猛然转过身来。

然后朝着父亲的胸膛飞扑而去。

镜头并没有展示出女儿的脸庞，而是以特写的方式聚焦父亲的表情。最为精彩的感情变化在他的脸庞上展现了出来，怀疑与微小的期待——喜悦——泪水——发觉事实——痛苦——悲伤——死心——以及最后仅仅残存的爱意，电影就此结束。男主角的表情深深地烙印在了我的视网膜上，在片尾字幕的黑暗中，我的心中升腾起阵阵朦胧。我知道美里在那哀愁的音乐中流下了眼泪。她那悲伤的呼吸和颤抖都通过身体传达给了我。我仿佛能听见美里的心。就像是把贝壳放在耳边，能听见那虚幻的大海一般。

片尾字幕播完之后，美里把三郎轻轻地放了下来，打开了房间的灯。

她向我询问对电影的感想，我没有提及她红润的眼眶，坚定地说道。

「真的很棒！把我感动到了！」

在那之后，我和美里热切地交流着对电影的感想。

转眼间便是几个小时。

三郎突然间打了个哈欠。就在我好奇原来猫也会打哈欠的时候，我也跟着打了个哈欠。然后，美里也跟着打了一个可爱的哈欠，结果美里那边的三郎也打了个哈欠。我们乐不可支，捧腹大笑。甚至笑得流出了眼泪。

「真是的，笑死了——」美里用指尖拭去自己的眼泪，说道。「看来不管是你那边还是我这边时间都很晚了呢。该去睡觉了」

美里温柔地抚摸着三郎的脑袋。我又有些脸红了。

「晚安，美里」

「晚安，小窃」

连接中断了。

房间重归平静，又剩下了我和三郎一人一猫。

仿佛关上了美丽的八音盒，音乐和色彩都急速地消退了。

我的心中顿时泛起阵阵寂寞。如果美里能一直在我身边的话，那该有多好啊……

我爬上了床，但是并没有服用抗焦虑的药物。我想早点到达明天，去和美里相见。在那渐渐变得朦胧起来的意识中，我迷迷糊糊地想到。

也许，我已经喜欢上了美里——

12

活动室的门上今天也被贴上了纸张。

“神明凝视汝等”——

让人颇感心神不宁的毛笔字旁边甚至还画上了一只眼睛。作为恶作剧而言多少是有些恶心的。我不由得四处张望了一下——可是附近空无一人。我只好耸耸肩，走进活动室里。

一如既往地和大家一起结束了基础练习之后，再次迎来了即兴剧的表演。成员则是阿望前辈、黑山前辈、樱庭前辈——过分浓厚的成员构成让我胆战心惊。

——这时，我突然间发现队伍里还有一个没有见过的女孩子。

「那是负责照明的石川若菜」

也许是注意到了我的视线，樱庭前辈给我这样解释道。

「我今天还是第一次见她」

「幕后的工作人员是否参加表演练习毕竟是个人的自由呢。其实像梅子那样每次都不缺席的人反而是少数。石川比较成熟，所以今天你能见到她也算是运气不错了」

「也就是说，那些我还没有见过的成员，基本上都是负责音响和美术的幕后工作人员对吗」

「还有就是幽灵成员了，咱们这儿当然也是有的」樱庭前辈这样说道，魅力非凡地笑了笑。

「直到阿望他写出下一作的剧本为止，幕后工作人员和演员们都会像这样地穿插着进行愉快的练习」

「话说，阿望前辈这是在干什么啊……」

我望向了房间的角落。阿望前辈就像是《肖申克的救赎》的封面那样，朝着天空张开双臂。

「貌似是在从宇宙中下载剧本」

「用的啥光纤啊……」

「他那样子基本上有好一段时间都是个废人了，还是做好心理准备比较好哦」

即兴剧的主题是“养老设施”。在快要到我们这一组表演之前，黑山前辈才终于回来了。

「不出去抽两口烟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虽然不太清楚尼古丁的效果具体如何，但黑山前辈的脑子确实很灵光。他能极其自然地创造出令人印象无比深刻的剧情，使故事跌宕起伏，将故事引导向结局。再加上黑山前辈身上有着些许基督徒般的风貌，更是为自己增添了超凡魅力。与此相比，阿望前辈是真的变成了一个废人。他呆滞地坐着，时不时地发出一些“啊……”“嗯……”之类的喃喃自语声。我们不得已只好将他设定成了住在老人院里的老爷爷。

樱庭前辈饰演一名造访老人院的女性。她脚踏着高跟鞋，亭亭玉立，美不胜收。黑山前辈所饰演的院长出来迎接了她，为我们端上了红茶和玛德琳蛋糕。

「那么，您今天大驾光临，是为何事呢？」

院长问道。就在这个时候，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了人“身着谜团”的瞬间。樱庭前辈把并不存在的玛德琳蛋糕泡在并不存在的红茶里，嘴角浮现出神秘微笑的那一瞬间，谜团便宛若披肩一般，缠绕在了她的身上。那就像是克里姆特的绘画一般，是极具感官刺激的黄金披肩。在樱庭前辈以一种极其微妙的神情吃着玛德琳蛋糕的过程中，我们都被那画中摇摆着的阴翳所吸引住了目光。

在樱庭前辈开口的同时，故事以及谜团，都开始向前迈进。

故事起源于1995年发生的阪神淡路大地震，黑色水体般的脉络以一种盗墓般亵渎的手法缓缓展开。我和石川为了跟上剧情已经费尽了全力，一直在扮演并不重要的角色。故事来到末尾，阿望前辈突然间清醒了，他从老年痴呆症的迷雾中闯了出来。在那之后，经过演技的激烈碰撞与台词的激烈交锋，甚至再加上了两次反转，以及阿望前辈毫无意义的半裸，故事以一个感动而又抒情的结局结束了。

在掌声与欢呼中，倒在地上的阿望前辈突然间站起身来，大吼了一声。

「我有灵感了！！！」

于是，他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出了活动室。也许是去写剧本的后续了吧。大伙貌似早就已经习惯了他的这种怪异行径，都只是平淡地开始做下一组的发表准备。

「你在吃玛德琳蛋糕的那个时候——」我小声地向樱庭前辈问道。「为什么就像是“身着谜团”了一样呢？」

「“身着谜团”，这个表达方式还挺不错的」樱庭前辈的表情有些惊讶，她很是有趣地笑了笑。「你听说过山口小夜子吗？」

「山口小夜子？」

「传说中的超级模特，自称为“着物者”。也就是说，她什么都能穿得上。音乐、画面、天空、飞机云、空空如也的可乐罐子，甚至就连人的心，她也许都能穿在身上——我问你，你有没有试过将自己的意识集中在观众的脸上？」

我摇了摇头。我集中在表演上面就已经用尽全力了。

「当你完成了真正卓越的表演，你就会发现观众们的心会从眼睛里穿出来。如同黏土雕塑般的身体和玻璃球一般的演技会留在座位上。要问这个时候观众的心在哪里的话，应该是这里」樱庭前辈用食指戳了一下自己的脖颈。「观众们的心承载在了这里，无比沉重。沉重得令人抬不起头来，被推着赶着来到下一个场景。台词会变得匆忙、表演会变得粗糙。这时反而要忍耐，这样才能“穿上”观众的心，“穿上”故事，“穿上”谜团」

樱庭前辈微笑着这样说道。她那双漆黑的眸子仿佛要将我吸入。

下一组的发表开始了。在极短的时间内就连内心都被牵扯走了的我反复回味着刚才的那番话，心不在焉地望着下一组的即兴表演。

练习结束之后，我若无其事地向石川前辈搭话。

「刚才的即兴剧很有意思呢」

「唉？……啊……嗯……是的」

石川前辈有些腼腆地说着。她貌似有些怕生。

「我为了要跟上前辈们的表演已经用尽全力了。总感觉越练习下去就越能体会到实力的差距……」

「嘛……毕竟他们仨……是特别……超级厉害的……」

「也是呢。啊，对了，我记得那个人也挺厉害的，就是演伊丽莎白的……」

我话都还没说完，石川前辈便满脸铁青了。我这才发觉大事不妙，可是为时已晚。她露出了某种几近恐怖的表情，说了句“抱歉，我去下洗手间”便匆匆离开了。

我有些后悔地用左手捂住了脸。可是身后却传来了窃笑。

「你被甩了呢」

樱庭前辈露出了恶作剧般的笑容。

「不是这么一回事」

「嘛……也是呢，毕竟你看起来，就像是在恋慕着一个已经不在人世的女孩子那样」

「唉——？」

看到我惊讶地睁大了双眼，樱庭前辈朝着我靠了过来，耳语道。

「你在调查天崎华玲的事情对吧？」

随后她便缩回身子，凝望着我的眼睛。樱庭前辈那漆黑的瞳孔仿佛想将任何细微的感情都尽数吸入其中。我的眼睛无可奈何般地在微微动摇。

她又朝着我靠过身来。

「明天咱们见一面吧」

随后她便轻轻地抽身远离了。我的心脏都在砰砰直跳。

即便隔着口罩，我也还是闻到了樱花香水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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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次日，周日早上十点，我到达了新宿站。

刚一踏出西边的出站口，我就突然间停下了脚步。一双巨大的眼睛凝视着我。那是被称为新宿之眼的艺术品。张贴在纸张上的文字在我的脑海中掠过。

“神明凝视汝等”

我摇了摇头，重新迈步开去。

DEGAS咖啡馆——这是一座有着仿古石砖外墙的美丽建筑物，玫瑰花在墙上绽放。开放式的露台上摆着墨绿色的餐桌，洁白的遮阳伞与万里无云的晴天交相辉映，让人联想到法国南部的光景。樱庭前辈小口啜饮着冰咖啡，端坐在伞荫之下。她今天并不是一如既往的单色调裤装打扮，而是换上了蓝色的针织衫和白色的百褶裙。我不由得感叹，樱庭前辈仅仅是端坐着也美得像一幅画。

「你迟到了哦」她朝着我爽朗地笑了笑，挥了挥手。「我都等了快二十分钟了」

「不好意思，我找不到路……」

我落座之后，和樱庭前辈随意地闲聊了两句。过了约莫五分钟，女店员给我端上了一杯冰咖啡，非常有礼貌地点头致意。我望了望自己的咖啡和前辈的那杯咖啡，发现她的那杯咖啡中冰块都还没有怎么融化。

「你把我的那杯也点好了吗？」

「差不多吧」前辈的说法有些含糊不清。「——咱们聊回正事，你为什么要去调查有关天崎华玲的事情呢？」

我的喉咙干渴得不得了，只好灌下了一大口冰咖啡，说道。

「其实——我是天崎前辈遗体的第一发现者」

我和前辈说起了那天发生的事情，当然我没有提及自己的特殊能力和美里的事情。我还捎带着添油加醋地创作了一些情节以及心理描写，让自己搜寻凶手的动机变得更加合理。

「原来是这样……虽然我觉得一个门外汉去搜寻凶手多少有些不合适，但你的感受我还是能理解的」

前辈用吸管搅拌着已经积了一层水的咖啡。冰块在杯中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我心想也许这是一个好机会。

「樱庭前辈——你能协助我进行调查吗？」

「协助？」

「你对戏剧部非常熟悉，去打听女生们的口风也更加简单，我觉得会非常有帮助」

前辈眺望着远脚下混凝土的水渍，她金色的圆形耳钉微微地摇摆着，反射出夏日的灼热阳光。过了一会儿，她终于抬起了眼眸，眼神再度变得无比的深邃。

「——好」

「真的吗！？」

「但是，我有两个条件」前辈竖起了手指。「首先，你现在要在这里向我证明你的推理能力。我最讨厌的就是浪费时间。我不想做看不见希望的事情」

「那你说的证明，具体是要做些什么……？」

于是，樱庭前辈把右手放到了正面朝下的账单板上。

「规则很简单，你来猜猜这张账单的金额就好」

「唉？这么简单吗——？」

我正准备站起身来，却被前辈踩住了脚。

「你不能离开座位，而且也不允许提问和说话」

「这样啊……」我点了点头。

于是，我开始观察起了四周。我隔着玻璃望向店内，里面摆着一副德加《芭蕾舞女》的复制品。尽管没有在店里看见菜单——但是我却在店外的看板上看见了“冰咖啡五百日元（不含税）”的字样。也就是说，两杯加起来算上税应该是一千一百日元。(⊙注11)

……这也太过简单了。樱田前辈真的会给我出一个这么简单的问题吗？

我有些不知所措。这种时候，如果能轻轻松松地从她的瞳孔中窥探记忆的话就好了。可是如果对方是人类的话，那么窥探瞳孔就必须要流泪才行。要是没有这个限制，那么无论是什么样的案件，我都能马上解决了……

「你还挺谨慎的呢」

前辈用手撑着自己的下巴，恶作剧般地说道。她的表情不由得让我心跳加速。我暗自感叹她的犀利。为什么她能通过自己的打扮营造出那种“身着谜团”的感觉呢？

——不过说起打扮，为什么前辈今天的穿着和平时不太一样呢？我感觉这里面可能隐藏着解开谜题的钥匙。我通过玻璃的反射，偷偷地打量着前辈。她的黑色高跟鞋如同节拍器般一刻一刻地记着时……黑色高跟鞋？这跟她现在的这身穿着好像有些不太搭。前辈的脚边还放着附近服装店里的纸袋。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樱庭前辈突然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她打哈欠的模样实在是太过的天真可爱，与平时里那副冰山美人风之间形成的反差相当不得了。樱庭前辈修长的眼角微微积攒了些许泪珠。打哈欠流出来的眼泪能不能窥探到记忆呢……？

「我说你啊……」樱庭前辈眯起眼睛，微微地红了脸。

「啊，抱歉」

我慌慌张张地别过了视线。——这时，我却在视线尽头的地面上发现了重要的线索。

「你得出结果了吗？」

我火急火燎地在脑海中构筑自己的推理——随后，我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金额是五百五十日元」

樱庭前辈微微地睁大了眼睛。「……你这么说的依据是什么？」

「前辈你的椅子旁边除了自己的黑色包包以外，还放着服装店的纸袋对吧。纸袋虽然是新品，但是放在里面的黑色衣服看起来却不是。而且，前辈你穿着的这双黑色高跟鞋，和现在这身打扮并不搭——」我指了指反射在玻璃窗中的黑色高跟鞋。「再加上，地面上还有水渍。而且在我刚刚到的时候，你说你已经等了二十分钟，可是你那杯咖啡里面的冰块都还没有怎么融化。……通过以上这些证据，我得出的推测是：店员给你上咖啡的时候不小心打翻了，弄脏了你的衣服。所以你就去服装店里买了新的，在这期间你转告店员如果我来了就把我带到座位上。你随便买了一身新衣服，把弄脏了的衣服放进纸袋里，回到了咖啡厅。然后店员就为了赔礼道歉，给你端上了一杯新的咖啡。不久后我就到了，非常机灵的店员也给我上了一杯咖啡。也就是说，那张账单上面只有最开始那杯咖啡的钱，也就是五百五十日元。不过感觉也跟白送了一杯差不多……」

樱庭前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把账单翻了个面。在沾满了咖啡污渍的账单上面，确实写着五百五十日元。

「不愧是你呢，名侦探先生」

「只是很简单的道理而已」我得意忘形地耍起了帅。「那你的第二个条件是什么？」

「第二个条件是」樱庭前辈望着我的眼睛，说道。「和我约会三次」

「诶？」

「如果你和我约会三次的话，那我就帮你调查案件」

「那……那个，约会是什么意思？」

「还能有什么意思，就是字面意思哦。难道你没有发现吗？其实我相当中意你的哦？」

我顿时感觉自己满脸通红。前辈从容不迫地微笑着，说了一句“真可爱”。

14

「所以你们是刚约会完回来吗」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感觉美里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僵硬。

「说是约会，其实也只是随便去美术馆逛了逛而已」

不知道为什么，我也说得像是在给自己找借口

「和人家这么亲密你看起来蛮开心的嘛。比方说喂食冰淇淋之类的……」

我一想起来，就害羞得满脸通红。

「那个只是因为前辈太过强硬了而已……而且，这一切都是为了调查案件啊」

「哦」也许是我的错觉，但美里的眼神有些可怕。「谁让樱庭千都世小姐真的很漂亮呢」

「……嗯，确实很漂亮」

「是小窃你喜欢的那种类型呢。又成熟身材又好」

「……」

怎么回事，她这是记仇了？

「我觉得喜欢的类型和自己喜欢的人是不一样的……怎么说呢，就好比如我虽然喜欢吃肉，但是我每天都吃的东西其实是白米饭……」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胡言乱语些什么了。

「你不想和樱庭小姐交往吗？」

「我现在还没有这样的想法……」

人的感情总是难以捉摸。我上初中的时候，曾经窥视过某位恋爱中的少女的瞳孔。当时她的心中充满了永恒般的、纯粹的恋爱感情，可是她三天之后就喜欢上了别的男孩子。我惊呆了，甚至产生了一种近似于恐怖的感觉。先前那种感情上哪儿去了？难道说三天前的那个灵魂已经死去，现在她的皮囊中住着别人的灵魂？

如今的我非常确信自己是喜欢美里的。一想到美里，我的心就会揪成一团。失去这份感情会让我恐惧不已。

「美里，我们能见一面吗？」

「唉——？」美里睁大了眼睛。

「我想和你实际见一面，好好地聊聊。我想和你见一面，一起练习戏剧表演，我还想和你一起去美术馆。也许那样子更加有利于调查……」

美里并没有回答我。我能看出她的表情非常僵硬。美里嘴角下垂，让我担心她是不是生气了。可是，她的表情中却逐渐地沾染上了悲伤。就像是蓝色的水彩颜料从画纸的背面渗透出来一般。

「……对不起，我不能和小窃你见面」

我的心一阵抽痛。美里的嘴角已经不知道是在维持笑脸还是哭脸了，不断地痉挛着。

「……你不想见到我吗？」

「不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

美里探出了身子，可是又缩了回去……失落地说道。

「我见不到你的」

「……为什么？」

美里耷拉着脑袋。我这边已经入夜，可她那边正值黄昏。终于，美里抬起了头。她的眼眸无比昏暗，仿佛她的夜晚先我一步到来了。我有些发抖。

「其实我不想这么快告诉你的。可是，还是坦白吧，其实我，已经……」

美里做了一个深呼吸。

「我已经死了」

「唉……？」

我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美里的话语只有空荡荡的回响，没有联系上任何意思。——我的心脏猛然作响，随后便开始疯狂般地跳动。我用已经麻痹了的舌头问道。

「等会儿等会儿，我没搞懂你的意思。死了？死了是什么意思？」

「……对不起」

台风般的冲击姗姗来迟。那是将世上一切都吹飞卷走的超强台风。我的大脑变得一片混乱。呼吸变得困难，我头晕目眩，四肢发软。就连坐着都十分艰难。

「在小窃你生活着的那段时间，我已经不在人世了。所以，就算我想见你，也见不到的」

「唉……为什么……？」大脑也开始麻痹了。「为什么……？」

「今天还是先去睡觉比较好，晚安，小窃……」

「等会儿，美里——！」

连接被中断了。受惊的三郎从我的手中飞奔出去，从敞开着的窗户跑走了。而我成了一个连眨眼都不会的失魂落魄的人偶。

15

「怎么了？今天心不在焉的？」

樱庭前辈在一旁窥视着我的侧脸，这样说道。

「唉？啊，我……没什么」

我满脑子都是美里。她明明能看见未来，可是她却死了——？如果是事故或者杀人的话她应该能避免吧。那这样的话是因为疾病？可是美里至今看起来都非常有精神，难道说她的病情已经在背地里不断恶化了？而且说到底她真的死了吗？这会不会只是她撒的一个谎呢？

我的脑海中开始混杂上了蝉鸣——

「你没事吧？中暑了？要不要喝水？」

我心不在焉地接过了矿泉水瓶喝了一口。于是前辈便恶作剧般地说道。

「这算是间接接吻哦」

这给我呛得差点一口气背过去。前辈拍着手笑了起来。

「开个玩笑而已，现在这种时候怎么可能会干这种事情呢」

我也终于是回过了神来。我和前辈正坐在大学校园里的长椅上商量今后的作战计划。

「……我们刚才聊到哪了？」

「真是的，认真一点嘛。刚才说到天崎华玲在六月份曾经请了两个星期的假，没有参加社团活动」

这么说来还真是。

「好像是从六月头到六月中旬吧。理由是什么？」

「说是回老家」

「她有在打工吗？」

「有，居酒屋。貌似还干得非常卖力。她借了不少的助学贷款，可是却因为疫情的原因被辞退了」

「……很奇怪啊」

「唉？哪里奇怪了？」

「她请完假之后从老家回东京根本就没有意义。上课和社团活动都是通过远程的形式完成的，再加上兼职也被辞退了的话，她待在东京不是白白浪费生活费吗？根本就没有好处」

「这么一说倒也是。可能和父母的关系不太好？」

「我觉得也是……也许她还有个我们不知道的男朋友。或者就是单纯的想偷懒」

「偷懒是绝对不可能的。她就算扭伤了也会打着止痛针来参加社团活动。经常有人产生误会，以为天崎她是凭着才能战胜了蛭谷的执着，但其实她是用执着战胜了执着」

「用执着战胜执着……」阳炎在我的视线尽头闪耀着，我浑身发颤。

「……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和恢复时间有关」

「恢复时间？那是什么？」

「就是在整了容之后，等待脸上的浮肿和内出血消退的时间」

「唉？你意思是她整过容？」

「她将来不是想成为演艺明星吗？真整过容也不奇怪」

我想起了天崎前辈脑海中的回忆。

“我是多么的聪明，多么的可爱”——

「嘛，首先还是去确认一下那两个星期她到底在不在老家吧」

我站起身来，向着男厕所走去。

随后，我望向镜子，窥探自己的瞳孔。读取自己眼睛里的记忆是非常简单的，也不需要流泪。而只要这样子做，那么大部分的事情我都能不通过便签记住——

那是天崎华玲的父母上门拜访时的光景。

面对两人失去爱女的悲痛模样，悲伤在我的心中复苏了。

……写有他们电话号码的那张便签确实是在他们离开之际留下的。我按照时间的顺序，逐一读取着自己的记忆。

瞳孔中的我注意到了天崎华玲母亲手腕上的绷带，感受到了危险的味道。

随后，瞳孔中的我又窥探了天崎华玲母亲的瞳孔——

我的脑浆顿时被放进了搅拌机中，被搅成了一团，像是碳酸那样冒着泡，爆炸了。一种比将脚底浸在海中还要刺激三亿倍的感觉传遍了我的全身。我的全部灵魂仿佛都被掳走了。我产生了一种像是闯进了对镜中的酩酊大醉感和浮游感，在不经意间已经来到了天崎华玲母亲的记忆之中。就像是入睡后在不知不觉间做的一个梦。

和女儿共同度过的，“我”的时间、时间、时间——！

和女儿共同度过的，“我”的感情、感情、感情——！

瞳孔中的我中断了连接。

我也被从记忆中弹出。

瞳孔中的两人见我落泪，表情困惑地相互对视了一眼。天崎华玲的母亲也像是跟我产生了共鸣似的哭了。

「抱歉」天崎华铃的父亲这样说道。「纸透先生你应该也受到了不小的打击，我们这么唐突地上门拜访真的是……」

两人给我留下了一张写着地址和电话号码的纸张用于联络。

等两人离开之后，我无力地关上了门——

我中断连接，擦了擦自己的汗和眼泪。

我还是第一次在瞳孔中窥探瞳孔。我感觉时间在以我体感的百分之一流逝。在瞳孔中窥探瞳孔时，时间貌似会被压缩到极致。

我茫然了好一阵子，等待自己停下颤抖的身体。

我洗了把脸，不停地做着深呼吸。

——等到终于平静下来，我拨通了电话。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是天崎华玲的父亲来接电话。我不想再让她的母亲回想起那些痛苦的回忆。

“——你好，我是天崎”

我安心地松了口气。接电话的人是天崎华玲的父亲。我向他打了个招呼，表示自己加入了戏剧部，然后撒谎说有位成员借给了天崎前辈一些重要的东西，现在想拿回来。

「在六月份月头开始，大概两周的时间，她是回老家了吗——？」

「唉？华玲没有回来啊？」随后，他道出了一件令我意外的事情。「那个时候我记得，华玲刚好感染了新冠住院了」

「唉，新冠吗？」

「嗯，当时听她说没什么大碍，我们还挺高兴的……」

镜子中的我顿时睁大了眼睛。

16

又到了社团活动的时间。活动室的门上又被贴上了纸张。

“雷电将降临在罪人的头上”——

「真恶心……」樱庭前辈把纸张揭下来揉成了一团。

「门口时不时地就会贴上这种东西，这到底是什么？」

「令人摸不着头脑的恶作剧。虽然我会马上揭下来，可是其他人倒是心很大，都不带管的」

「也是呢。我一开始看着像是招募部员的纸，还以为是阿望前辈的杰作」

活动室里已经聚集了将近十人。樱庭前辈向我耳语道。

「石川今天也过来了，我去套一下她的话」

像是和前辈换位一般，须贝靠了过来。

「纸透！你这个家伙最近是不是和樱庭前辈很亲密啊！？」

「眼神挺敏锐的啊……其实也没什么亲密的」

「怎么可能！樱庭前辈超级高冷的，基本上是不会搭理男生的」

「不是啊，其实她也挺孩子气的」

「你个混蛋，是在炫耀吗？“只有我知道的他意外的一面♡”之类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啊……」

另一边，樱庭前辈和石川聊得正欢。老实说，如果前辈真的是我的女朋友的话，那我也许是会很想炫耀吧——这时，大门突然间被推开了，阿望前辈出现了。

「诸君好啊！今天也是非常适合戏剧的一天呢！」

尽管他看起来心情非常好，可他的脸上却长满了乱糟糟的胡子，眼角下的黑眼圈浓厚得不行。

「怎么了？你是在扮演败走的武士吗？」

「哈哈哈哈！被说成败走的武士还真是被你摆了一道呢！」

「不是我真没想着要摆你一道！你的情绪也很诡异啊！」

「哈哈哈……现在的我是一种“超帅！超帅！超帅！”的心情」

「什么玩意儿啊？」

樱庭前辈在石川身旁说道。「莎士比亚的《春》」

「我终于完成了我的新作！」

阿望前辈就像是摩西分海一般高举着双手，活动室里鸦雀无声，仿佛时间都静止了。下一个瞬间，部员们都激动地蜂拥而至。

我们共享了剧本的数据，在活动室里四散开来，各自专注地开始看起了剧本。

剧本的标题叫《三界流转》——预计分为《吉祥天女》《火树银花》《圣光普照》三部曲，而这一次是《吉祥天女》篇。

故事从开头便将我突如其来地吸引，我在手机那小小的画面上读得入了迷。我一边揉着自己的眼睛，一边羡慕那些能用平板来阅读的人。有好些人还跑了出去打印。而我那不愿停止阅读的欲求还是占了上风。

男主角的原型是一名叫做铁门海上人的僧人——宝历九年出生，二十一岁的时候拜入注莲寺修行，七十一岁时成为即身佛。(⊙注12)

17

铁门海上人俗名砂田铁，山形县鹤岗市人，在青龙河中做渡河生意谋生。某天，铁遇见了一位谜一般的女子。女子美丽得可怕，铁很快就迷上了女子。女子被人追杀，铁便让她坐上渡船，两人在狂风暴雨中的青龙河中九死一生，最终逃出生天。据女子所说，她是某个富商家中的侍女，名叫雀，被怀疑杀害了家主而逃跑了出来。两人摸着灯下黑，故意躲藏在了富商家的附近，开始了调查——两人最终疯狂般地坠入了爱河。尽管铁并没有多少学识，但他的头脑却意外的灵光，铁发挥了名侦探的资质，完美地揭露了案件的真相。

——然而，因为幕后真凶的计谋，两人再次被逼上了绝路，打算殉情。

可是，唯独铁自己独自存活了下来——

我姑且从剧本中抽离出来，像是换口气呼吸一般。四周的部员们仿佛都被魅惑了一般读得很是入迷。这个被反复打磨过的故事惊人般的没有任何多余拖沓之处，尽管我才看到了四分之一的地方，可我却有一种看完了一部浓厚的电影般的满足感。然而，故事还在不断加速——

铁拜入注莲寺，改名为铁门海，开始了残酷的修行之旅。他的左眼沾染了雀的血液，渐渐地失去了视力，女子的面容朦朦胧胧地浮现于黑暗中。某天，一位女子误入了禁止女人入内的寺院中。看到女子的面容，铁便马上离开了寺院，踏上了流浪的旅途。铁认为是自己的邪念以及业障招致了幻魔的降临。因为女子和雀长得一模一样……

在流浪的旅途中，铁门海决定要在连接加茂港和鹤岗城下的加茂坂峠中挖一条隧道。此处虽然是商业要地，可是由于路途险阻，人们为此而苦不堪言。在刚开始的几年里，铁孤独地继续着挖隧道的工作，左眼中的女子的面容已经无比明晰了，甚至还向铁门海说话。女子的真实身份其实是天女。过去，六歌仙中的其中一位，绝世美女小野小町来到了现代的山形县寒河江市，天女突然在天空中出现，抛下了一件刺绣着十一面观音菩萨的羽衣。小野将念持佛奉为本尊，用羽衣以及七宝念珠一起进行供奉，成为了落裳菩萨。而那时的天女正是在铁门海的眼中向他说话的女子。天女在凡间散步的时候，被无名的盗贼残忍地杀害，吃掉了她的肉。男人相信吃掉天女的肉可以得到长生不死的力量。然而，男人得到的并不是永恒的生命，而是永恒的万劫不复的地狱。男人和天女之间因为诅咒而结合，在不断的轮回转生中，每一世都必定会相遇、坠入爱河、最后迎来一方杀死另一方的命运。而铁海门正是男人的转生，雀则是天女的转生。

知晓了自己的业障之后，尽管铁门海战栗不已，可还是渐渐地被住在自己眼中的天女所吸引。

为了摆脱天女的纠缠，铁门海着魔一般不断地进行挖掘，一直以来都袖手旁观的村民们也终于开始向他伸出援手。隧道的施工进展很快，可是却从岩石中挖出了一具尚且温热的尸体。这是不可能的犯罪。铁门海苦恼不已，再次利用自己的头脑解开了谜团，在这个过程中到达了色即是空的境界。隧道完成之后，尽管村民们都非常的高兴，可是铁门海早已不知所踪了。

雀有一个弟弟，名叫蓟。在雀死后，蓟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可能会有危险，便离开了富商家。他对铁门海有着深深的怨恨，因为他夺走了自己恋慕着的姐姐的生命。复仇化作了蓟唯一的灵魂食粮，他目光炯炯，犯下了数不清的罪恶，如同一条野犬般苟延残喘。

漫游全国的铁门海辗转来到江户的时候，被一名女子撞到了肩膀。铁门海惊呆了。女子和当年误闯进注莲寺里的雀一模一样，甚至更加的栩栩如生，而且女子的双眸中还在流脓。铁门海尽管无比战栗，但还是开始帮助逐渐失去视力的女子——云雀的生活。与此同时，他开始调查在江户地区蔓延的眼疾。疯狂般的恋爱再一次另两人无比焦灼。

这时，铁门海遇见了蓟。蓟本来想将铁门海除之而后快，可是在看见和自己挚爱的姐姐长得一模一样的云雀之后，蓟的气势也遭到了削弱。不久后他也喜欢上了云雀，在照顾她的同时给铁门海打起了下手。

不知道为何，铁门海鬼使神差地运用到了南丁格尔在克里米亚战争时期确立的统计分析方法，看穿了眼疾蔓延的原因是下水道系统的不完善。可是人们却无法理解这一点。在铁门海束手无策之时，眼疾不断扩散，他对于云雀和天女地恋慕之情也日渐强烈。在热病般的苦痛中，铁门海最终站在两国桥上，亲手抠出了天女所住的自己的左眼，将其扔到了隅田川中，献给了龙神。人们无比惊讶，在感动的同时也终于相信了铁门海的话，从江户开始传播的眼疾最终完全消失了，铁门海也被人们尊称为“惠眼院”。

蓟的心意尽管遭到了动摇，可他却无法背叛那单纯因为复仇而得到延续的过去，在苦恼中咬紧了自己的嘴唇。蓟趁着夜晚的黑暗，袭击了铁门海。铁门海在黑暗中独自领悟到了一切，战栗不已。蓟其实是前世的自己。轮回转生与时间并无关联。前世和来世是可以生存在同一时间中的。

回过神来，一具尸体已经躺在了地面上。

死掉的人是蓟。双眼失明的云雀早已习惯了黑暗，她在背后用刀刺死了蓟。铁门海对于自己的业障之深，从空空如也的眼窝中流出了血泪，恸哭不止。

铁门海带着已经成为杀人凶手的云雀，向着注莲寺出发。两人从奥州街道来到桑折，又从桑折前往羽州街道，路程十分顺利。可是在一个寄宿于七宿旅店的夜晚中，两人终于是跨越了男女间的一线。猛烈的爱意和后悔向着铁门海袭来。他大哭一场，向旅店的主人借来了一把小刀。铁门海给云雀留下了一个小包裹，便抛下她离去了。第二天早上，云雀打开小包裹，哭着尖叫了起来。包裹里面是铁门海的下体……

铁门海回到注莲寺后，沉醉在了疯狂般的修行中。他热衷于荒行，将天女和云雀的事情全然忘却。大彻大悟的他决定成为即身佛，开始了木喰行。这是一种不吃十谷米，让自己的身体逐渐木乃伊化的修行。经过一千日的修行，铁门海在土中入定了。他被埋在地底中一个小小的石室里，不断地敲响铃声。当连接着地面的竹筒中再也听不到地下的人所发出的铃声时，地面上的人就知道地下的人已经成为了即身佛。

被留在七宿旅店中的云雀过上了凄惨绝望的人生，无比虚弱的她还是依旧爱着铁门海。云雀一直不知道铁门海的下落，可是却听说铁门海如今在注莲寺中，即将成为即身佛。云雀一路向着注莲寺所在的汤殿山赶去。云雀双眼失明，还拖着病体，这趟旅途实在是充满了危险。可是她实在是太想再次见到铁门海了。

铁门海在黑暗中领悟到了释迦牟尼所说的“解脱”。轮回转生不过是生死间的迷茫，完成了修行到达了灭度境界的人，是不会再次转生到这个世上的。铁门海想要断绝与天女之间那被诅咒了的轮回。释迦牟尼在菩提树下修行开悟时，恶魔为了阻挠他而不断地造访。因此，当天女再次出现在铁门海的右眼中时，铁门海也认为那是恶魔。天女实在是太过的美丽，和已经干涸殆尽的铁门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水灵灵地闪耀着辉光。天女在铁门海的耳边耳语着爱意，遥远的前世记忆也随之复苏。在盗贼准备杀死天女的时候，天女——却笑了出来。“我们因为诅咒而相连，未来永劫，我们相爱而又相杀，我对此无比高兴”。可盗贼无法理解天女的意思……铁门海看见了一根无比闪耀的绳子。那根绳子象征着两名男女那永无止境的轮回。铁门海用颤抖着的指尖触摸着那根绳子。强烈的乡愁以及爱恋在他心中燃起。可是铁门海却以非人般的意志力离开了那里。

叮……叮……叮……铃声不断地鸣响，可是鸣响的间隔却不断地延长。就在铁门海战胜了诱惑，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那一刻——「铁门海大人！」云雀呼喊着他的名字。她用尽最后的力气，甩开了想要阻止她的弟子们，紧紧地抱着竹筒呼喊着铁门海的名字。

远处传来的云雀的声音让铁门海那本应早已枯萎殆尽的身体流出了眼泪。云雀美丽的身姿浮现在了铁门海的眼中。铁门海死而瞑目，他温柔的外表放射着淡淡的光芒，化作了弥勒菩萨。

铃声再也没有响起。云雀也再也没有了动作与气息。

两只小鸟高高地在蓝天上飞舞着。

18

等我全部读完，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时间的流逝感觉变得迟缓了起来。我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觉，像是仅仅过去了弹指一挥间，又像是已经过去了数十年。我环顾四周，所有人都默不作声。读完了的人在品味着余韵，还没读完的人无比沉醉。过分的感动使我陷入了出神状态。这真是一部了不起的杰作。我明白自己表演的即兴剧给这部作品带来了影响，而倘若我不曾与美里相遇，那么那个即兴剧也不会存在，这种连锁反应使我感觉到了何为“命运的感触”。

我望向了樱庭前辈的侧脸。

残阳在她的侧脸上辉映，眼泪缓缓地于脸颊上滑落。

19

我们第二天就开始了排练。演职人员与工作人员一起从演技·音乐·照明之类各种各样的要素去构筑《三界流转》这个故事。戏剧部中到处都充满了狂热的气氛。

我感觉自己好像被迫坐上了一辆势头猛烈的火车，被不由分说地运往未来。而且，在那天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和美里说过话了。我的心总是慢人一步，为了专注于表演而饱尝艰辛。

「阿望前辈是天才，天才啊！」佐村兴奋地不断重复着同一句话。「我在看到《车辙亡灵》的时候，还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看到比那更好的戏剧了。可是比那更好的戏剧现在诞生了！阿望传说还只是序章而已！」

「这家伙是真的狂热到魔怔了……」须贝在一旁轻轻地摇头。

「不过，读到阿望前辈那样伟大的作品会魔怔也怪不得他」院濑见苦笑着这样说道。「虽然我心里只是想着很厉害，但搞不好那会成为日本第一的戏剧作品。像我们这样的凡人很快就会被抛在后面吧……」

院濑见前辈身上那种一如既往的嚣张跋扈荡然无存，看起来像是蔫了一样。

「不也挺好的吗，反正你这么有钱」

须贝有些阴阳怪气地“安慰”道。

院濑见前辈只是用指尖轻轻地敲了敲手表的表盘，一言不发地离去了。

「啊，他生气了」须贝挠着自己的鼻子。「毕竟他觉得自己是要出人头地的。可真正出人头地的那个人现在已经在家里睡大觉了」

阿望前辈最近基本上一刻没合眼地在创作《三界流转》的剧本，因此由于反作用力今天连大学都没有来，而是在家里一个劲地补觉。不知道是不是叫做光环效应，就连这种有些古怪的地方我也觉得他十分的天才，还真是不可思议。

我朗读着台词，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难度。铁门海在刚开始是一个非常单纯的粗人，是个散发着浑身血腥味的无赖。这和宅在房间里脸色苍白、身形瘦削的我完全相反。我感觉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表达出那种粗暴语言中所存在的力量的和节奏。

与我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樱庭前辈，她一下子就进入了角色。眼神顿时有了变化，在下一刻便成为了雀。尽管同时一人分饰雀·天女·云雀三角是相当困难的事情，但是看前辈的这种状态她应该能轻松应付吧。

休息时间再次到来，樱庭前辈朝我轻轻地挥了挥手。

我们转移到了一个没有人的地方。

「我从负责照明的石川嘴里问出东西了」樱庭前辈压低声音说道。「从结论上而言，黑山貌似比较可疑」

「黑山前辈——？」这个出乎意料的名字让我有些惊讶。「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樱庭前辈打开了一张印有日历的纸。

「我们之前不是发现天崎那空白的两周，其实是感染了新冠吗？而就在那段时间，其实咱们戏剧部里，也有另外一个人请了假」

「那个人就是黑山前辈吗？」

樱庭前辈点了点头。

「虽然黑山平时也比较少参加活动，但是那两周里他确实不在。然后，据闻天崎其实在戏剧部里有男朋友，但是没有人知道那个人是谁，就连石川也不知道」

「……也就是说，其实黑山前辈就是那个传闻中的男友，然后他们在自肃期间偷偷见面因此感染了新冠？」

「没错。这样一来，黑山失去了自己的恋人依旧这么平静也就能解释得通了」

「原来如此……看来还是有调查价值的」

我在想能不能找个机会窥探一下黑山前辈的瞳孔。如果是杀人这种如此强烈的记忆，那么一眼就被我看到也不是不可能。

「谢谢你，樱庭前辈」

「……千都世」

「唉？」

「喊我的名字，千都世」

千都世前辈有些腼腆地这么说着。看到我顿时大乱阵脚，她迷人地笑了。

「还有两次的约会，不要忘了哦」

千都世前辈转过身信步离去了，只留下清脆的高跟鞋声音。我挠着自己的后脑勺，等心情平复下来之后回到了活动室。

——我愣住了。

黑山前辈正走在活动室大楼的走廊上。我迅速地向他接近……

「大家听我说！」黑山前辈走进活动室里，大声地说道。「我把《三界流转》拿去给神田川先生看过了！」

神田川——？这个名字我有些陌生。可是大家却迅速地聚集到了一起。状况已经不允许我继续调查下去了。就连平时很是冷峻的黑山前辈也十分难得地兴奋了起来，拍响了原稿。

「这是一部杰作！神田川先生会全力地协助我们！我们能在一个非常大的舞台上表演哦！」

大家顿时将疫情防控给抛到了脑后，欢呼着拥抱在了一起。我凝望着黑山前辈的背影，皮肤上感受到了命运那强烈的流动，我战栗不已。

20

结果，当天有一名与戏剧部无关的学生确诊感染了新冠病毒，第二天开始我们学校就又开始了自肃，就这样一直到了暑假。

21

「总而言之，现在还是尽人事听天命吧」

阿望前辈在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中这样说道。今天的社团活动结束了。我量了一下自己的体温，38度。我昨天去接种了第一针的新冠疫苗，今天早上一起来浑身疲倦，但我还是硬撑着参加了社团活动。

我服用了一些洛索洛芬钠片用于止痛，躺倒在了床上。空调依旧发出挖掘机一般的异响……阿望前辈写出《三界流转》之后已经过去了十天，可我却感觉有很多齿轮都产生了错位。我的练习效率显而易见地下降了，比起高涨的热度却怎么样无法取得进展。关于枪杀案的调查也毫无进展，和千都世前辈的约会也没法实现了。而最让我难受的则是三郎到现在都还没有回家。这家伙跑到哪里去了啊？该不会是遭遇事故了吧？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那么不管是三郎还是美里，我都永远也见不到了。我也没法阻止枪杀案了……光是想想就让我感觉心灰意冷。

我发着呆，转眼间就已经入夜了。我打开房间的灯，开始读起了“笔记”。笔记是阿望前辈独创的剧本，想必是以“原稿”、“音符”、“记号”之类的词语来命名的。每个小节都采用上下分割的布局，同时配有四分之一的乐谱和剧本，使用独特的符号来严格管理舞台上的进出和台词的节奏。

阿望前辈在十天前这样说道。「你知不知道这样的一句话？“一切的艺术都是在不断追寻音乐的状态”这是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文艺批评家沃尔特·佩特说过的话。我认为，舞台越是经过打磨，就会表现越像是音乐。所有的影响因素都如同乐器那样发挥着作用，演奏出一首美丽的曲子——而这，就是我的理想」

我一问才知道，原来阿望前辈还有着小提琴方面的素养，喜欢的作曲家则是巴赫。这一切都让我很是意外。因为无论我怎么看，我都觉得阿望前辈是那种喜欢三味线或者是瓦格纳的类型。——暂且抛开这个不谈，经过十天的练习，我终于能在一定程度上看懂前辈的笔记了。确实，细细地追踪这些符号，便会浮现出如同和弦进行般的感觉。我一边用手指打着节拍，用自我想象的方式排练自己的出场。

我为明天而做着准备，在极度的不安中浅浅地睡去了。

22

早上九点，戏剧部的全体成员都打开了自己的摄像头，各自的脸庞和房间都出现在了屏幕里。

「很好，都到齐了」

阿望前辈这样说道。他身后是天狗的面具、星球大战的海报以及写着“克己心”的书画，这种有些疯癫的室内装饰特写在了镜头里。不管看多少次我都还是想笑。他背后的书架上还摆着《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脑髓地狱》《尼波多经》之类标题念起来像是咒语一般的书，让人隐隐感觉有些异界的风格。

「那么今天就按照我们原先预定的那样，从故事的开头直到总体的四分之一，全都给过一遍」

《三界流转》全长大概三个小时，四分之一的话就是四十五分钟左右。剧情应该刚好发展到砂田铁和雀打算殉情，可是却只有铁独自存活下来的那里。

黑山前辈接过了话茬。他的背后是显示屏以及音响设备，还有一盆龟背竹的绿植。黑山前辈坐的椅子也是带有头枕的高级货。我看着他，心境有些复杂。搞不好他就是杀死天崎前辈的凶手……

「这一次的排练不用做到完美也可以的。但是一定要好好地维持住节奏，抓住剧情整体的走向感觉。也希望各位负责幕后的工作人员可以作为今后的活动计划参考一下。那么咱们九点半正式开始」

大家都开始对自己的戏份进行最终检查。我也打开了剧本——然而我却什么都看不进去。我本打算吃点抗焦虑的药，可最终还是作罢，只能闭上眼睛强忍不适。

九点半，正式排练开始了。

「来来来，买定离手！」

第一个镜头是从赌场开始的。伴随着一阵令人心情愉悦的叮咚节奏声，赌博进行得如火如荼，砂田铁大获全胜。心怀鬼胎的庄家开始出千，而看穿了庄家手法的铁怒不可遏，大闹一通——虽然一开始念出来的台词有些别扭，但是我也逐渐地习惯了。丑角很是搞怪地把脸向着摄像头凑近，摆出了一副吃瘪的表情，大家都笑得不行，鼓起了掌。我的紧张也顿时消退了不少。这只是排练而已，虽然非常认真严肃，但是也可以乐在其中——于是，排练顿时变得有趣了起来。从剧本中萌生的律动令人心旷神怡。我沉醉于自己的角色中，再也不去关注别人的视线了。

过了一阵子，终于到了雀登场的镜头。

一个非常内部装饰很是时尚的潮流房间特写在了屏幕上。用笠帽遮住脸的千都世前辈像是在逃避些什么一般，以渐现的形式出场了……我不由得感叹于她的演技之精湛。她那有些夸张、但是绝不浮夸的呼吸声将紧张感表现了出来。千都世前辈果然奇妙般地“身着谜团”，目光深邃，让人无比期待后面的展开。我看得入了神，差点打乱了自己的节奏，给我吓出一身冷汗。

破破烂烂的小船随着湍流急下，这个镜头中音响组所呈现出的暴风雨极具真实感，让我得以更加自然地投入演技，声音也洪亮了起来。

故事发展到富商家那里，我瞄了一眼时钟，惊讶地发现才过了十几分钟。我一是惊讶于自己的体感时间只有一瞬，二是惊讶于如此充实的内容居然才过了十几分钟。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调整呼吸，迅速地投入到了下一个镜头中。

故事伴随着富商家展开了令人眼花缭乱的谜团，铁也渐渐地爱上了雀。我也是亲身体验到了男演员喜欢上和自己共同演出的女演员的这种现象。我不知道这究竟是剧中角色的感情，还是我自己的感情。而且，千都世前辈的演技实在是极具魅力。我本以为她在表演那脸颊微红、无比纯真的女孩，可是下一刻，她又酝酿出了如无底沼泽般、迷雾重重的妖艳。我费尽全力才跟上了前辈的表演，还顺带着模拟体验了一下被玩弄于鼓掌之间的男人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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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和雀拥抱在一起的镜头让我很是羞耻。由于是远程表演，我只能拥抱着空气，向空气低声诉说出自己那爱的言语。汗水从我的脖颈上流下。然而，千都世前辈面对这样的镜头却依旧从容，没有展现出丝毫的呆滞，直到最后，她的一举手一投足都是如此的优美。

故事渐渐地逼近了序章的高潮。节奏开始变快，我的情绪高涨得仿佛快要炸裂。铁发挥出了名侦探的才能。在我表演解决案件的部分时，我总感觉无比的熟悉。就像是骑上了一匹与自己心灵相通的马，有着无比确信的感觉……阿望前辈在电脑屏幕中连连点头。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毫无疑问，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会变成这样。

尽管案件得到了完美的解决，可是由于凶手的计策，铁和雀被逼上了绝路。深知已经无路可逃的两人决定殉情。约定好要在下一世再次重逢之后，两人用短剑贯穿了对方的腹部，跳进了青龙河中。然后，只有铁独自存活了下来。

「我杀死了雀！」在铁撕心裂肺般的哭喊中，追兵赶到了。在一番苦战后，铁也将他们杀死。

「杀了一个人，就会再杀第二个、第三个，这就是命……！」

就在这时，响起了“叮”的一声铃响。

铃声——？

我本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继续着表演。可是我又一次听见了。

叮……

叮……

叮……

铃声令人惊悚地持续鸣响着。

「这是什么声音……？」

阿望前辈终于忍无可忍地问道。我也停止了表演。这时，须贝突然间大叫道。

「黑山前辈！」

惨叫不断响起。我慌慌张张地点开了黑山前辈的摄像头画面——被吓呆了。

——屏幕里出现了一个即身佛。

即身佛身穿一件鲜红色的直裰(⊙注13)，外面披着一条青黄相间的袈裟，戴着一顶金色的观音帽，面容无比干瘪……

如假包换的即身佛正阴森地伫立在黑山前辈身后。伴随着他右手的动作，铃声再次响起。我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脊椎被冰贯穿般的恶寒在我的身体中游走。

「你们怎么了——？」

黑山前辈有些疑惑。

「前辈，你后面——！」

须贝大叫道。

「后面……？」

黑山前辈连带着整张椅子一起转过身去——就在这个瞬间，即身佛行动了。

他伸出左手，像是要抱住黑山前辈一般，将摄像头挡住了。

一片漆黑的屏幕中仅剩了我那由于恐惧而扭曲了的脸庞。

一声枪响。

黑暗随之破晓。

惨叫四下而起。

黑山前辈的胸膛上开了一个洞。

即身佛又一次拉响了铃声。

随后，他便背过身去，毫无脚步声地消失在了背景中的门框里。

在地狱般的惨叫中——我捂住了脸，双膝跪地。

第二起杀人案发生了——！

23

阿望前辈报了警，我们在警察到来之前原地待命。过了一阵子，警察出现在了屏幕里。

我关掉麦克风，蹲坐在地上。我什么都无法思考了。大脑如同被灌了铅一般沉重。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到了一阵声响。

三郎在扒拉我的玻璃窗。我大吃一惊，慌慌张张地打开了窗户。

「你到底上哪儿去了啊……！」

我一下没忍住哭了。尽管三郎身上一股子野兽的味道，但我还是丝毫不介意地抱住了它。三郎愉悦地叫唤着，摇起了尾巴。

我重新坐回到地板上，凝视着三郎的瞳孔——

猫眼中的美里神色忧郁。我有好一阵子都不知道说些什么。

「好久不见……」我这样说道，才终于想起了我这边时间的流逝和美里那边并不一样。「第二名牺牲者出现了」

「是黑山对吧……真的很遗憾，也很难过」

美里的口吻让我感觉有些不对劲。一阵冰冷的凉意从我的后背蹿上了大脑。

「……难道说，你早就知道黑山前辈会被枪杀吗……？」

美里的表情中显露着一丝铁青。她那琥珀色的宝石般的瞳孔中央——此刻开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洞。美里淡粉色的嘴唇微微颤抖着，一张一合。

「……知道」

我的心顿时如同画纸一般变得一片空白。一种不知是悲伤还是愤怒的漆黑颜色沾染了整张画纸。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

「为什么？你知道的话为什么不说啊？你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黑山前辈送命？」

「抱歉……」美里的表情无比僵硬。「黑山的死是……命运。是已经被决定好了的事情，无论怎样挣扎，都无法改写」

「命运是什么啊……就算你这么说我也没办法接受的啊。如果我扰乱了今天的排练，那么黑山前辈不就不会被杀了吗？」

「这不是这么单纯的事情。如果你扰乱了今天的排练，那么黑山就会在其他时候被以其他的形式杀死。没有极端的事态，生死是无法改写的……就是因为这样，我也会死的」

沉默降临了。三郎难过地叫唤了一声。

美里摸了摸自己左耳上的耳环，说道。

「……这一次，我是因为飞机失事而死的。而即便我没有去坐飞机也好，我也会因为交通事故、随机杀人狂或者是疾病这些其他的形式死亡。这就是命」

我心痛不已。美里的声音中散发着无比浓厚的心灰意冷。

但是，我无论如何都无法认同。美里有可能只是在撒谎。她可能只是因为某些情况不能和我见面，其实她还活着，但是对我隐瞒了一切。我不能断言说没有这样的可能性。倒不如说这样的可能性相当高……只是，我要怎么样才能看穿美里的谎言呢？

如果能窥探美里的瞳孔的话……

我顿时感觉一阵闪电游走。

前些天，我窥探了自己倒映在镜子里的瞳孔，然后还在那段记忆中窥探了天崎母亲的瞳孔。那么同理，我能否在三郎的瞳孔中去窥探美里的瞳孔呢？然后，既然她知晓未来——那这就意味着她拥有关于未来的记忆——而我窥探她的这些记忆，是不是就能看到未来了？

——我闻到了一些危险的味道。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此举貌似会引发最为糟糕的结果……

可即便如此，我也还是想要去寻求美里能生存下去的希望。

想要窥探美里的瞳孔，就必须要让她流泪才行。

我闭上双眼，想象着美里丧命的场景。那无比的强烈、无比的真实。我的心中顿时涌起了无限的悲伤。我睁开双眼，泪流满面。光是想象一下美里遭遇那些事情，我就能流出眼泪。我一言不发，只是不停地流泪——

「对不起，小窃……」

美里的脸庞悲伤地扭曲了。她的眼中有大颗的泪珠滑落——

我窥探美里的瞳孔，建立了连接——

那种脑浆被搅拌机搅散了的强烈感觉再次造访。

现实与梦境、梦境与自我的界限开始消散，我开始朝着对镜的深渊无限坠落……

咻咻咻地，我听到一阵风儿吹过树丛的声音。

啪嗒啪嗒的火焰爆裂声。烧焦的气味，雨滴打落在脸上的触感……

在强烈的眩晕感中，我的眼皮无比沉重。

我视线模糊，雨滴不容分说地进入了我的眼中。

我看见了暗黑的月亮。

那漆黑的满月，被地狱的烈焰所包围，熊熊燃烧。

有人沐浴在那冥暗的背光下，俯视着我。

我的腹部有一阵尖锐的疼痛。那是致死般的疼痛。腹部开了一个洞。伴随着每一次的心跳，我的生命都会从其中渐渐流逝。

我无比确信。

——我，已然死去。

随后，我便中断了连接。

⊙注9：《古利和古拉》是一本出版于1963年的经典日本绘本，讲述了两只田鼠在森林里捡到了一个大鸡蛋，做成蛋糕之后分给森林里的每一个小动物的童话故事

⊙注10：玛丽·安托瓦内特是路易十六的妻子

⊙注11：日本的标准消费税为10%

⊙注12：宝历为日本江户时期的年号，宝历九年即为1759年，即身佛意为“肉身成佛”，僧人通过在死前的特殊饮食，让自己的身体开始木乃伊化的一种宗教文化

⊙注13：僧人的一种法衣

第一卷 第三幕

1

我在无意识中来到了一条陌生的街道。当我回过神来，天空中已是大雨倾盆，我躲藏在一条狭小的巷子中，手里拿着一罐五百毫升的高度数鸡尾酒。我既没有带手机，也没有带钱包，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手里的酒是哪里来的。我浑身冰凉，牙齿不停地打战。虽然我有些想吐，但还是为了暖暖身子而喝起了酒。

我臀部的口袋里放着一本陌生的书。那是弗兰兹·卡夫卡的《变形记》。讲述了男主角某天突然间变成了虫子的故事。我感觉自己的心情好像也变成了虫子。我恶心得想吐，正准备把那本书给扔出去，可是又转念想到美里是一个爱书如命的人，最后还是没能下得去手。

我眼眶一热，哭成了泪人。我看到的那光景毫无疑问是未来的记忆。美里真的死了。我不知道那暗黑的月亮和火焰究竟是什么，但我知道美里殒命与此。她的腹部还开了一个洞。那里寒冷刺骨，暗无天日。我悲伤得无以复加。同时，我也想起了黑山前辈。那真的就是命运吗？如果我再努力一些的话，有没有机会去将这一切改写呢——？

在我绞尽脑汁地思考着的时候，大雨已经停了，夜空也逐渐破晓。尽管我的心情糟糕得不得了，可是从大楼的夹缝中仰望到的日出，还是美得不可胜收。

我摇摇晃晃地踏上了回家的道路。昨天的我也许是一种自暴自弃的心情，想要向着远方逃去，可最后逃到的地方却比我想象中还要近。早上九点左右，我便回到了家，洗了个澡之后便沉沉入睡。

2

黑山前辈遇害后的第五天，他的葬礼在老家栃木县举行。

那是一栋有着山水景观的宽敞木质平房，由日本瓦构筑而成的房顶在蓝天下辉映着光芒。白腹蓝鹟伫立在鬼瓦上，悠闲地哼着歌(⊙注14)。而我们则在它的下方进行着忧郁的葬礼。黑山前辈的照片被白色菊花团团簇拥，照片中的他有些腼腆地微笑着。也许是因为往日冷漠地叼着香烟的印象使然，再加上他那八重齿，黑山前辈看起来有些稚嫩和易碎。

在葬礼的中途，出现了好几个看起来像是新闻记者的人，不过都被我们赶走了。不知道是哪里走漏了消息，媒体知道了警察遗失的那把手枪被用于连续杀人案件，连篇累牍地进行报道，已经引发了轩然大波。但是“即身佛”这个词并没有出现在新闻里，因此媒体所掌握到的消息好像也并不全面。

葬礼进入到座礼烧香的环节，一名和尚现身了，蛭谷前辈顿时惨叫了起来。她引发了过呼吸症状，一边高喊着“要被杀掉了，要被杀掉了……！”，在部员的陪伴下离场了。

「也许是看到袈裟想起了那天的事情吧」

我向坐在身旁的梅子前辈这样说道。她今天用喷雾剂染回了黑发，妆容也极其收敛，散发出一种清纯美少女的气质。梅子前辈用手捂住嘴，低声说道。

「其实，美和子貌似认为那是即身佛的诅咒」

「诅咒？」我很惊讶。「怎么可能」

「美和子其实挺迷信的。她会因为早上电视台的占卜节目而亦喜亦忧，还挺相信所谓的阴谋论。她过去曾经诅咒过华玲，可能现在看到黑山前辈也遇害了，就觉得是诅咒的影响。她也许是在担心会不会有朝一日诅咒降临到自己头上」

「就是常说的害人终害己吗……」

诵经的和尚说为了疫情防控，用手机播放了般若心经，一下接一下地敲着木鱼。我不由得感叹果然脑回路清奇者也是大有人在的。

我们来到了火葬场，在那里向遗体做最后的告别。

整个会场都已泣不成声。轮到我向遗体告别的时候，我凝望着棺材中的黑山前辈，他看起来已经安稳地长眠了。由于子弹贯穿的是他的心脏，因此头部是完好无损的。我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于是慌慌张张地换了下一个人。阿望前辈红着眼，站在棺材前面，一动也不动。随后，他低声地说了一句“下次再一起演出吧”

就这样，遗体被送进了焚化炉。

我们来到了吃席的地方，那里已经摆上了精致的料理。部员们都交替上前，向黑山前辈的家人讲述自己和黑山前辈之间的回忆。结束了火化这件要事，葬礼的气氛也变得多少缓和下来了一些。

「你表情很阴暗哦」左侧的千都世前辈隔着用于防疫的亚克力板向我说道。她的那身丧服和珍珠项链非常相衬。「我给你发了信息，为什么不回呢？」

「抱歉，我身体不太舒服……」

也许是因为淋了一晚上的雨，其实我得了风热感冒，一直卧病在床。虽说想要打声招呼的话是很简单的，但我实在是没有那样的气力。但是，千都世前辈好像过分解读了。

「你该不会，觉得黑山的死是自己的责任吧？」

「唉——？」

「你肯定在想如果自己能再努力一点找到凶手的话就好了。可你那不过是自命不凡而已，你该不会是真的想当一个名侦探吧？」

我无言以对。千都世前辈拍了拍我的后背。看到我有些被吓到，她露出了温柔的表情。

「不要垂头丧气了啦，以后你也要让我多看看你帅气的一面哦，我的名侦探先生」

话毕，她便入席就座了。我挠了挠后脑勺，感觉身体里好像有些什么东西得到了释放，变得轻盈了不少。我果然还是敌不过女演员。

「我说你啊，你果然是在和千都世交往吧？」

右边的梅子前辈这样问道。她的语气中透露着一种随口一问的味道。

「没有交往啊。反倒是梅子前辈，你喜欢他吗？」

梅子前辈在筷子套上面用涂鸦的方式画了一张院濑见前辈的肖像画。

「哈哈，哪有，只是随便画画而已——我画画的时候可以冷静下来。我完全不喜欢他的……倒不如说还有些讨厌。那家伙老是在耍帅。他那只贵得要命的手表，其实是以学生的身份贷款买下来的哦？就为了营造出一种自己家里很有钱、自己很受欢迎的感觉。他穿的衣服牌子也是固定的，真的让人讨厌得不得了——」

「啊这……」院濑见前辈被她损得一文不值，着实是有些可怜，我也没忍心再听下去。

「现在和院濑见聊天的那个人，就是咱们戏剧部的制作人神田川幸尚」

制作人是负责计划、进程、预算等职责的位置。他貌似本来就是剧团的运营人员，看了《车辙亡灵》之后大受感动，便为戏剧部提供面向商业界的制作支持。有他的帮助，《三界流转》一定能在一个更大的舞台上完成演出。

「啊，原来就是他……看来就像是传闻里说的那样的是个好人呢」

神田川先生是一名五十多岁的绅士，满头黑发中也夹杂着华丝，梳得甚是整齐。一副黑框的圆眼镜搭配上小胡子营造出了艺术家的气质。他一笑起来，眼角便会浮现出皱纹。

令我没想到的是，这位神田川先生居然来到了我这边和我打招呼。

「我听黑山说了。你就是那个被突然间提拔成《三界流转》主角的小伙子对吧」

「是的……实在是诚惶诚恐。我会拿出最大的努力，去弥补自己实力上的差距」

神田川先生望着我的眼睛，点了点头。

「明天能见个面吗。有些事情想和你聊聊」

尽管非常惊讶，但我还是和他约好了时间，还交换了联系方式。

这时，我突然间听到了黑山前辈父母所说的话。

「他新冠痊愈之后我们都松了一口气呢，没想到却……」

果然，黑山前辈在那空白的两周里也感染了新冠。可我还是搞不懂新冠和枪杀案之间的联系。

片刻过后，我们又一次回到了火葬场。

在肃穆的气氛中，我静静地看着黑山前辈的骨灰被捡进壶中。我朦朦胧胧地想到，美里的骨灰如今又在何方呢。

葬礼顺利地结束了。在准备离开的时候，阿望前辈叫住了我。黑山前辈的父母表情温柔地和他聊着些什么，还递给他一个小小的盒子。阿望前辈诚惶诚恐地不停点头，最后大哭了起来。他一边哭一边回到了我们这里，非常坚定地说道。

「无论如何，我们都要把《三界流转》给演好。大家能帮帮我吗」

我们都像是斯巴达勇士一般，以勇敢无畏的呐喊代替了回答。我们搂着哭个不停的阿望前辈的肩膀，一直陪他走到了车站。

在回去的新干线上，须贝喝了些啤酒，醉了之后在厕所里吐了个半死。

3

下午三点，我来到了新宿站周边的咖啡厅里。

神田川先生穿着一件淡蓝色的针织Polo衫，下半身则是一条紧身裤搭配上凉鞋，打扮相当时尚。早已等候多时的他站起身来，微笑着向我打了个招呼。我们都点了一杯维也纳咖啡。

「你是兵库县出身吗？我以前去过那里一次。樱花行道树真的很漂亮呢……」

「您说的是“小野樱花回廊”吧。那里的樱花隧道看起来一往无前的」

「啊，是的，的确很漂亮呢。我最近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真麻烦」

神田川先生有些含糊地笑了笑。可是聊到戏剧的话题上之后，他口中的各种专业名词便一个接一个的蹦了出来。我和神田川先生聊着戏剧，还围绕着舞台和戏剧名宿聊了些非常有意思的东西。

「那个长得很帅的男演员，一下子就现出原形了呢。到头来，没有热情、对待工作不认真的男人是干什么都不行的。明明自己就是根萝卜，还不勤奋地练习，我马上就把他给开了」

我点了点头，说道。

「所以您今天就是来看看我究竟是不是一根勤奋练习的萝卜对吧」

神田川先生挑了挑左边眉毛，将眼镜移到下方，用裸眼打量着我。

「跟你聊了聊能看得出来你脑子转得挺快的……希望你不要误会了。别看我这样，其实我也是把老头子短暂的人生给赌在《三界流转》上面了，所以我必须要把那些坏枝丫给尽快摘掉才行」

「我明白」我也直直地望了回去。「我已经做好了果断抽身的思想准备」

神田川先生紧闭嘴唇，轻轻地点了两回头。

「我对你……评价还不算差。我也看了你那个丧尸即兴剧的录像。作为初学者而言，能有如此精湛的演技，我在戏剧界摸滚打爬了这么多年，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你是一根非常不错的萝卜」

「谢谢您」

我非常坦诚地说道。心中没有一丝愤怒。神田川先生如同少年般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不错，跟我过来吧，我有一样东西想让你看看」

我们离开咖啡厅，经过约莫十分钟的路程，走进了一栋瓷砖已经上了年份的大楼。

「这里是我的演播厅。有练习场、录音室和小型的舞台」

尽管演播厅里的每个房间都上了年纪，但也依旧擦得干干净净。我们走进了一间位于三楼西南角的房间。房间里面有投影仪和大屏幕，还整整齐齐地摆着成排的折叠椅。神田川先生拉上了遮光窗帘，说道。

「百闻不如一见。一次珍贵的体验就能让你学到非常多东西。这样的事情比比皆是。你知道阿望安尊吗？」

我摇了摇头。神田川先生解释道。

「那是志磨男的爷爷。虽然已经是三十年前的事情了——我当时看了阿望安尊的《吉祥天女》的录像带。虽然是黑白录像，画质也糟糕得不行，但是这些都没有关系。我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忘却了尘世间的一切，沉迷在了戏剧的世界里。就在那一刻，我学到了有关舞台的一切。就像是在黑暗中抓住了一根火把那样，所有事情都在我眼中豁然开朗。就像是这样」

神田川先生按下了墙壁上的开关，荧光灯顿时照亮了整个房间。

「《吉祥天女》——」我喃喃自语道。「和《三界流转》第一部的副标题一模一样」

「我活了大半辈子，还从来没见过能超越《吉祥天女》的舞台，可是，如果是《三界流转》的话，或者说……如果是志磨男的话，也许他能超越自己的爷爷。这样一来，也许就能洗刷掉心中的遗憾了吧」

「遗憾是指？」

「《吉祥天女》同样也是三部曲的作品。阿望安尊在这部作品中赌上了一切。为了戏剧能顺利上演，他把整副身家都投了进去，甚至建了一栋叫做“天女馆”的建筑物。——然而，作品的女主演，也就是阿望安尊的妻子却因为不明原因自杀，一切都化作了泡影。绝望的安尊从此放弃了站上舞台。他在生命的最后一段日子里被疾病击倒，苦痛不已，在朦胧的意识中甚至还不断重复说“把天女馆给烧了”……」

一段沉重的沉默降临了。神田川先生做好播放的准备，关掉了荧光灯。房间一片漆黑。在黑暗的深处，他说道。

「安尊他一定是被“诅咒”所吞噬了」

我大为震惊。

「安尊戏剧生涯的主题不外乎是“咒缚”和“解咒”。将虚构与现实的界限摧毁，在此世与彼世的夹缝中打开一个风穴，将观众吸引到故事中去，再解放出来。……你知道诅咒是从哪里产生的吗？」

我摇了摇头。神田川先生仿佛能在黑暗中看到我的动作，继续说了下去。

「安尊是一个善于利用“旋转舞台”和“升降装置”等崭新演出方式的知名前卫艺术家。他曾经创作过一部作品，叫做《诅咒的产道》。一堵平平无奇的白墙，墙上仅仅开了一个洞。可是每一个窥探孔洞的客人都会发出惨叫声。我也在惊恐中窥视了那个洞」

「……您在里面看见了什么？」

我咽下了一口唾沫。

「背影——」神田川先生回答道。「有一个人背对着我站在前方。背影渐渐地伸展，最后将那个人给吞没在了影子中。而等到前方空无一人之后，又会出现另一个人的背影。那个人的背影也会被影子给吞噬殆尽。之后又会出现背影……以此循环反复，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冲击着意识的深处……然后，在意识终于出现空白的那个瞬间，会出现一个熟悉的背影。违和感会让你的大脑无比混乱。随后你会发觉——那其实是你自己的背影。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怖会向你袭来，让你惨叫着离开墙壁。而排在后面的人都会大惊失色。我当时只是摆出了虚伪的笑容，说着“还真是不得了的恶作剧”。可是我当天晚上就做了噩梦。如果继续那样子窥探下去，不知道会发生些什么……」

「……会被诅咒」

我知道，神田川先生在黑暗的深处点了点头。

「诅咒会在那个小小的孔洞中诞生。每当有人窥探那个孔洞，便会受到诅咒。而安尊肯定也窥探了那个孔洞。于是，他就被吞噬了……《三界流转》是一个为了解咒而诞生的故事。在无数诅咒堆叠的尽头，最终章的《圣光普照》会伴随着圆环的构筑和解体同时进行，将所有的诅咒都给解开——」

一阵无与伦比的沉默降临了。

神田川先生清了清嗓子，说道。

「……话题有点扯太远了。总而言之我想表达的是，让你见识一下真正精湛的演技。在三年前，由我主办的一个剧团里，出现了一位天才。她的演技和安尊的妻子不分伯仲，是一位无与伦比的天才。她的演技之精湛，只要你一看就知道了」

屏幕上映射出了舞台的幕布。幕布缓缓上升。

剧目是莎士比亚四大悲剧的其中之一《哈姆雷特》。

哈姆雷达见到自己父王的鬼魂后，得知了父王死亡的真相，他装疯卖傻，等待着一个复仇的机会。

「天才出场了，就是她——」

神田川先生指了指屏幕中的那个人。她穿着一身华美的礼服，饰演女主角奥菲利娅。

我瞠目结舌。后背上蹿起一阵凉意，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屏幕中的她从正常的时间流逝中分离开来，成为了铭刻时间的一切。

神田川先生望着她的演技，痴迷地入了神。

我甚至连好好地呼吸都做不到。我用颤抖的手指指着她，问道。

「她……她……她究竟是谁？名字……请您告诉我她的名字……！」

「你怎么了……？」

神田川先生的表情有些诧异，也许是被我吓到了，他回答道。

「柚叶美里」

我什么都无法思考。我只能眼睛都不眨地凝望着屏幕中的美里。

她毫无疑问是一个天才。千都世前辈和她一比都黯然失色。她仅仅是站在舞台上，都有如一朵花儿般华丽。美里的演技无比细腻，一举手一投足间的感情都是那般真挚，观众的心会被吸引到她那白璧无瑕、极尽光滑的丝绸褶皱深处。她那落入癫狂般的演技无疑是压倒性的。这世上最为深邃的黑暗就存在于美里的眼中。

「她……现在，在哪里呢？」

我这样问道，神田川先生摸了摸嘴角的胡须，湿了眼眶。

「虽然很遗憾……但是她已经因为飞机失事……」

奥菲利娅在疯狂中伴随着花环掉进了河里，她像人鱼一般在水中浮了一阵，口中低声地哼着祈祷之歌，最后——沉入了水中。

4

穿过长长的隧道,便是雪国。

视野中的一切都变成一片雪白，我不由得发起了抖。

——不对，那不是雪国。

但一切确实都是一片雪白的。天空、地面、世间一切都是空白的——在那没有一丝凹凸的平整地面上，空白一往无前，直至尽头。我漫无目的地迈步开去。我的脚步声如同冬日的夜晚一般孤独。我的距离感和平衡感逐渐失衡，眩晕向我袭来。到最后，我的时间感都变得奇怪了起来，我的脑海也都变得一片雪白……

为了维持住意识，我开始听起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扑通……扑通……扑通……

唯独心跳声区分开了世界，驱动着我前行。

扑通……扑通……扑通……

不知道走过了多少路程，我终于发现前方有一堵墙壁。那果然是一堵雪白的、巨大的墙壁——。说那堵墙是世界的尽头也不为过。我左顾右盼，向上仰望，即便我的脑袋已经疼痛不已，可我还是没能看见这堵墙的尽头。

——这时，我突然间发现墙上开了一个小小的洞。

我很想知道在世界尽头的另一端究竟是什么。

我窥探着那个洞。

里面只有黑暗。

扑通……扑通……扑通……

我眨了眨眼，定睛一看。

可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

一个白色的影子突然间浮了上来。

我发出了惨叫。可我却发不出任何的声音。我像是被绑住了那样，动弹不得。

对面是一个木乃伊——！我战栗不已。

木乃伊那张被绷带紧紧缠绕着的脸庞面向着我，死死地盯着我……

下一个瞬间，木乃伊猛然探出身子——

“眼睛”在黑暗中睁开了……

木乃伊流下了眼泪——

我看见了木乃伊眼中那更为深邃的黑暗——

我顿时惊醒。

浑身都被冷汗湿透。

我环顾着自己的房间，终于发现那只是一场梦，这才松了一口气。

5

我走进了一间位于中野百老汇的家庭餐厅。

随便地找了一个靠窗的座位坐下，点了两份自助饮料，一边喝咖啡一边等待。

过了一会儿，一位留着黑色长发的女生出现了。

女生皮肤苍白，大大的眼睛下面是浓厚的黑眼圈。

「……久等了，我是鹿紫云澪」她的声音微弱而又嘶哑。她用手指缓缓地摩挲着声带，清了清嗓子。「不好意思，我平时日常生活中很少说话」

鹿紫云去倒了一杯水蜜桃汁，随后坐到了我对面。她神色迷糊地眺望着窗外，迟迟没有开口。最后，有些不耐烦的我主动讲述了迄今为止的经历。我创作了这样的一个背景故事：我以前认识一个叫柚叶美里的女生，可是却突然间和她失联了。昨天偶然地在神田川先生的录像中看见了她，所以就来和她当时认识的人来打听一下情况。

「柚叶前辈——」鹿紫云眼神流转地说道「她太棒了」

她俩认识的时候，貌似鹿紫云是十五岁，而美里是十七岁。

「我对她的第一印象是非常的可爱。但是见识过她的表演，和她聊过天之后，我发现她是一个非常美丽的人。怎么说呢……她的举手投足太美了。人类之美其实就是精神之美。像柚叶前辈那样美得不可方物的人，不存在于这世上的任何一个角落」

鹿紫云满脸陶醉地喝了一口果汁，继续说道。

「我当时刚上高中，我在初中的时候就已经在全国大会上取得了优胜，通过神田川先生的发掘加入了Virgo剧团，我当时以为自己已经无人能敌了，得意忘形，就连女主角的位置也一下子就抢到了手……但是，在看到柚叶前辈的表演之后，我就被折服了，深受打击。那压根就不是什么孰优孰劣的问题。那是……啊不说了，好可怕。我只能说好可怕。我一想到永远都没法赢过那个人，就会痛哭、憎恨，打算放弃戏剧……但是，我最后还是迷上了她，无比强烈地迷上了她」

鹿紫云在不经意间已经把那杯果汁一饮而尽，便再次起身去装了一杯。

「对纸透你来说，柚叶前辈是个什么样的人？」

「美里她很可爱、很温柔、有些冒失、充满了谜团……」

我说了一长串，鹿紫云的表情却没有变化，她问道。

「那你，真的有见过她吗？」

我顿时语塞。然后用让自己都觉得意外的、散发着些许怒气的声音说道。

「肯定有啊」

「我觉得没有」

鹿紫云带着几分嘲讽般的意味说道。

「你只是觉得你们见过了而已，但本质上只是擦肩而过。真正的相遇还没有发生呢。但是你们也再都不会相遇了。因为柚叶前辈从天上掉下来死了。就像是那个失去羽衣的天女」——

鹿紫云说她家有当时的新闻剪报，于是我便跟着她一起回了家。

去的路上，我一直十分动摇。“你们还没有真正相遇”——这句话难以置信般深深地刺痛了我。

鹿紫云的家离咖啡厅很近，步行就能到达。老实说，那是一栋豪宅。几何学设计的二层建筑、打理得十分细致的树篱、甚至还有出于美观而打在上面的灯光。鹿紫云站在玄关前，门锁就自动打开了。就连房子里的照明也自动地亮了起来。

她家的客厅里有一个超大的水族箱，里面养着巨骨舌鱼。饵料的投喂看起来貌似也是自动化的。穿堂的螺旋楼梯连接着二楼。鹿紫云推开自己的房门，里面传出了史蒂夫·莱希的《为十八位演奏家而作的音乐》。

「我二十四小时都放着这首曲子的」

虽然感受到了一些异样的气氛，但我还是走进了她的房间。

房间的空气相当沉闷。墙壁上贴满了各式各样的照片。我的目光定格在了手边的一张照片上。照片中的美里和鹿紫云在迪士尼乐园里比着剪刀手。一种欣慰而又悲伤的心情在我心中涌起。

鹿紫云从书柜上抽出了一本厚厚的相册。她打开了最后一页，向我招了招手。我有些惊恐的望了过去。

那是被剪贴下来的飞机失事的新闻报道。三年前，一架从东京飞往福冈的客机坠落在了岐阜县的山里。飞机失事的原因是引擎故障，报道还提到事后航空公司和维修公司都遭到了起诉。该事故无人生还。在死亡人员的名单里，确实有着“柚叶美里”这个名字。

「柚叶前辈去世之后，我想着要不自己也跟着她一起死了算了」

我很是惊讶地望向了鹿紫云。她将相册一页一页地往前翻，里面全都是美里的照片。她用自己纤细的手指抚摸着美里的脸庞。

「前辈是在刚满二十岁那年春天去世的。在那之后，我便失去了生存下去的气力，我一直有看精神科医生，在不久前才搬到了这个房子里」

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在一旁伸出手继续去翻那本相册。果然，相册所有的页数中，全都是美里的照片。

我被吓得抬起了头，整个人都僵住了。贴在鹿紫云房间里的照片，无一例外全都是美里。我的额头渗出了冷汗。相册的第一页是美里和鹿紫云的合照，照片中的鹿紫云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恐怕是两人初次见面时的照片。

「是的——」鹿紫云浮现出了带着些许凉意的笑容。「我爱柚叶前辈」

我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尽管张开了嘴，可我却没法说出些什么。

「这有什么奇怪的吗？」鹿紫云的表情依旧未曾有变。

「很奇怪啊」我总算是回过了神。「像这样子把别人的照片……」

「别人？」鹿紫云说道。这两个字仿佛是什么极难处理的异物一般。「这里的所有照片都不是别人的，是我自己的」

我摇了摇头「你在说些什么……？」

「自己和他人之间本就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我是你，你也是我。婴儿、老人、圣人、君子、杀人狂……其灵魂的深处都是同样的颜色。因为大家都是不懂这个道理的小孩子，所以争斗才无法从这个世上消失」

鹿紫云触摸着房间深处的乐高积木。那是一个模仿舞台的精巧物件，将奥菲利娅掉进河里的那个场景截取了下来。而观众席上只有一个人。

「我在这暗无天日的房间里一直注视着自己的灵魂。为了看清自己灵魂的真面目，我将其他多余的东西全都给拆了下来。就像是一点点地剥开洋葱的皮……」

鹿紫云开始一点点地拆掉了那个乐高。观众席消失了，幕布消失了，舞台布置也消失了。我被吓得只能目不转睛地看着。

最后，只剩下了奥菲利娅和观众。

「这世上的大多数东西都和灵魂无关。坠入地狱的人都是赤裸身体的吧？就是这么一回事——然后，在最后，他也会消失」

我僵住了。鹿紫云把观众也给扔掉了。

「对于自己的灵魂来说，你自己也是陌生人。我们所认为的“自己”并不是真实的“自己”。那不过是你对自己所进行的感情投入罢了。所以对我来说，柚叶前辈比我自己要更加自己。正是因为前辈她深谙这个道理，所以她才会是一个天才——」

「你疯了——」我的声音极度沙哑「你已经疯了」

「如果你真的见过柚叶前辈的话，那么你一定会懂的」

我逃跑了。我从螺旋楼梯上冲了下去，穿过养着巨骨舌鱼的水族箱，通过玄关逃到了外面。

身后的门自动地锁上了。

6

我关上了房间里所有的灯，重新看了一遍从神田川先生那里借来的《哈姆雷特》的录像带。

尽管是第二次看，但我却不可思议般地比上次看还要投入。我甚至马上开始看第三遍，一点儿也不觉得腻。我总是能学到新的东西。也许在那无限重复的尽头，我也能到达鹿紫云的境界。

还没有“真正地相遇”——

这句话不断地浮现在我的脑海中。我越是看，就越是觉得美里在不断地离我而去。当我把手指放到播放键上，准备看第四次的时候，我想我必须要向美里道个歉才行。

我喊了三郎一声，它便从猫爬架上跳了下来，坐到了我的膝盖上。

我凝望着它的瞳孔——

美里悲伤地伏下了脸。我的心一阵抽痛。她那瘦弱的背影已然背负了必死的残酷命运，可我却还向她投去了石子。

「……美里，对不起」我有些艰难地说道。「我整个人都很乱，还冲你乱发脾气。可美里你自己才是最难受的那个人，我无暇去顾及你的感受。我这么不成熟真的很抱歉……」

美里摇了摇头。

「没事的，我才应该对你说抱歉。关于黑山的事情我一直瞒着你。因为我担心如果让你盲目地知晓了未来，会扰乱时间轴，让事情变得更加不可收拾……」

「嗯，到头来我其实什么都不懂……对了，我今天去见了鹿紫云」

美里睁大了眼。

「……小澪她，还好吗？」

「总体来说，挺好的。美里真的是一个非常厉害的演员呢。我看了你那个《哈姆雷特》的录像，被你的演技折服了。怪不得你教我怎么表演的时候会那么厉害」

美里闭上了嘴。

「……我也看了那个飞机失事的报道。报道说那场事故无人生还。可就算你不去坐那架飞机，也还是会死吗？」

「……嗯，只是换种不同的死法而已」

我用力地握紧了手，咬紧了嘴唇。——我很不甘心，可是却什么都做不了。

「如果这就是命运的话。——那我知道了，我会努力地去接受这个事实的。虽然很不成熟，但是希望今后也能和你好好地相处」

美里流下了眼泪，她笑了出来。

「嗯，谢谢你，今后也要好好相处哦！」

我也努力地摆出了笑容。

就在那个瞬间，我觉察到了强烈的违和感。

无人生还——

我想起了当时在美里眼中看到的光景。

在暗黑的月亮和火焰中，有一个人俯视着美里……

如果飞机失事无人生还的话，那俯视着美里的人是谁——？

一阵凉意顿时从我的后背蹿起。

我努力地维持着自己的笑容，开始了思考。

飞机坠落在了岐阜县的山里，而且还是在夜晚。乘客们基本上都是立刻殒命，救援人员和目击者在乘客断气之前就赶到也实在是难以想象——

我看着满脸笑容的美里，悲伤得不能自已。即便事到如今，我也还是在怀疑美里。这让我无比难受。

可是，我必须要去确认事实才行。万幸的是，美里此刻眼中有着眼泪。

我窥探着美里的瞳孔——

和上次同样的暴风雨以及混乱降临了，我终于再次回到了那个夜晚。

烧焦的气味闯进鼻腔里。冰冷的雨水拍打在脸上。以及——那暗黑的月亮。在朦胧的视野中，被熊熊燃烧的火焰之轮镶边的黑暗之月君临天空。生命从美里腹部的洞中渐渐流逝。我拼命地维持住那快要中断的记忆。

有一个人俯视着美里……

你到底是谁，让我看看你的脸——！

摇摆着的火焰照亮了那个人的脸庞。那是我无比熟悉的轮廓。

在美里的事故现场，居然有一个我认识的人——？

i-185

不对，有问题，那张脸我实在是太过熟悉了。

那已经不仅仅是有印象的程度了。我确实，非常地熟悉那张脸。

因为，那仿佛就是——

那个人向前迈出了一步。

火光照亮了他的脸庞。

我的灵魂发出了尖叫声。

那个人——是我自己。

俯视着美里的那个人，毫无疑问就是我自己。

被雨水淋湿的我在惊愕和恐惧中睁开了双眼。我蹲在地上，用双手抱住自己的肩膀，无力地尖叫着。可是那声音却只是形成了耳鸣，我甚至都不能听清喊了什么。我的视野向着那不断流失生命的腹部转移。一把短剑深深地刺进了我的腹中。刀锷上镶嵌着一颗红色的宝石，祸害般地闪闪发亮……

美里又一次死去了。

我从美里的瞳孔中回到了现实世界。美里依旧还是说完“今后也要好好相处哦”之后的笑容。瞳孔中的时间只过了不到一秒。我顿时冷汗直流。心脏仿佛就在鼓膜的内侧不断跳动。我的脸不停地抽搐，那我还是拼命地抑制住异样，维持着笑容。我在笑容面具的下方绞尽脑汁地思考着。

美里的死因压根就不是什么飞机失事，而是那把短剑。然后在现场俯视美里的那个人是我。我在过去就已经和美里见过面了吗——？不可能。我没有过那样的记忆。这样的过去是并不存在的。

——那么，我所看到，就只能是未来了。

是啊，那个是未来啊——！我在心中呐喊着。

鹿紫云的那句“你们还没有真正地相遇”在我的脑海掠过。

确实如此。我们在未来才会真正地相遇。

要问为何的话——因为美里还活着。

昨晚的那个梦突然间在我的脑海中闪回。我注意到那个木乃伊的瞳孔和美里一样，都是琥珀色的。如果说那是记忆残像的话……？那么这也就意味着，美里有可能是在飞机失事中受了重伤，然后浑身都缠满了绷带。可是她奇迹般地生存了下来。于是她缠满绷带的样子便出现在了我的梦中——

美里撒谎了。而且，她还伪装了自己的死。

可是，这是为什么呢——？在我还没有搞清真相之前，我认为还是不要让美里知道我已经看穿了她比较好。我还是继续装作被蒙在鼓里，偷偷地行动比较好。我要在舞台上继续扮演美里所期待的那个名侦探，然后在帷幕的内侧抓住这场戏剧的作者。

我和美里以最为幸福的笑容相互凝视着。

冷汗从我的脖颈后滴落。

7

在那之后，所有的生活成为了我的舞台。我若无其事地度过了每一天。睡醒之后就开始练习《三界流转》，给三郎喂食。

美里能够看见未来——也就是说，她在一定程度上也可以选择未来。而她的选择，是“死亡”。因此，我的首要任务就是干扰她做出选择。

可是，我真的能做得到吗？美里可是能看见未来的啊——？

我想起了美里的话。

“未来永远都不会停止振动。既然有什么事情是必然会发生的，那么也必然会有什么事情是偶然的。未来便会在偶然中产生无限的分歧。我也没办法看到所有的未来”——

也就是说，美里尽管能够准确地看到那些较近的未来，可是随着越靠近那更加远的未来，分歧就会爆发性地增加，预测难度也会直线上升。恐怕这和“蝴蝶效应”的构造是类似的。“一只巴西的蝴蝶轻轻地扇动翅膀，就能在德克萨斯掀起一道龙卷风”——初始状态的微小差异会在未来发展出令人瞠目结舌的差距。

既然如此的话，那么我们也有可能抵达对美里而言完全未曾设想的未来。

我可以通过美里的瞳孔看见未来，这也就意味着，我在一定程度上也有选择未来的能力。而且美里还说过。

“没有极端的事态，生死是无法改写的”

那么反过来说，如果发生了“极端的事态”，是不是就能改写她的死亡呢？

因此，我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选择美里未曾预想到的未来，回避她的死亡是一件有可能的事情。

「三郎，过来——」我抚摸着三郎，暗自窃笑。尽管只是极其微薄的希望也好，我也还是有可能拯救美里，这让我高兴得不得了。

这个时候，手机响了起来。千都世前辈给我发来了信息。

前辈想要和我聊聊即身佛枪杀案件。她还说这是她在行使第二次的约会权，所以我没有权利拒绝。

可是，我现在想去思考如何才能拯救美里。我本想着拒绝，不好意思的“不”字刚刚打出来——我突然想到，现在拒绝了前辈是不是有些太不自然了？因为这意味着出现了优先级别更高的任务，也许会成为被美里看穿的诱因。而且，让美里看见我和其他的女人打情骂俏，没准也能让她掉以轻心不是吗——？

我心急火燎地删掉了那个“不”字，在焦急中输入了“要不要一起去天空树”……可为什么是天空树呢——？

我有些后悔，可还是装出一副平静的表情，等待着前辈的回复。

8

我和前辈各自点了一杯咖啡拿铁，一起望向了窗外。蓝天之下，如同迷你模型一般的大街小巷中，小小的车辆如雨滴般不断穿行、交错。——我们最后来到了位于东京天空树340层的咖啡厅。

「即身佛枪杀案……听起来还真是像怪奇小说呢」

「确实。我都吓呆了。凶手为什么要打扮成那副模样呢？」

「是想要被某个人看到吧？」

千都世前辈这样说道，露出了迷人的微笑。她用双手将杯子握在掌心里，为了不碰掉自己的口红，小口地啜饮着。前辈穿着一件白色的素色针织衫、外面是黑色吊带连衣裙搭配上高跟鞋的单色造型，再加上鲜艳的口红，美丽动人。金色的圈状耳环在她的耳垂下摇摆。我有些慌张地问道。

「而且说到底，为什么受害者会是黑山前辈？凶手的动机呢？难道是和天崎前辈有关系？」

「我也不知道。目前能确定的是，他俩都曾经感染过新冠」

「总之还是先来整理一下信息吧——」

那天的排练是在早上九点开始的，而案件发生的时间则是在序章高潮前的十点十五分。我们听见了铃声，十点十八分黑山前辈就被枪杀了。案发现场是位于中目黑的独栋建筑。屋主是黑山前辈的叔叔，貌似是因为暂时的调职所以把房子借给了黑山前辈。

「附近居民的证词也证明了在十点十八分确实听到了类似于枪声的声音」

「慢着，黑山前辈的那个房间不是隔音室吗？」

「是隔音室。他自己还说过由于隔音效果太好，于是就地取材把那个原来是放映厅的房间给拿来参加社团活动了——可是，如果没有把门给关紧的话，那么是完全起不到隔音效果的。声音就是从门缝里传出去的」

「这样啊，不过那个时候确实是开着门呢，那怪不得居民们会听到枪声，这么说来，提到声音，为什么黑山前辈自己没有注意到铃声呢？」

「也许是因为戴着降噪耳机吧。之前还发生过一次由于戴着降噪耳听不到手机响的事情，还是在部员的提醒下，他才发现的」

「性能好的降噪耳机确实会什么都听不见呢」我点了点头。「即身佛的那套衣服，是戏剧部的东西吗？」

「是的。因为《三界流转》这个作品本就已经有基础了，所以即身佛的那套衣服是早就准备好了的。而面具则是梅子制作的」

「原来是因为有基础，所以阿望前辈才能这么快就创作出剧本啊。那这么说，可以自由出入活动室的人就是凶手了吧。活动室的钥匙在谁手上？」

「钥匙藏在门边那盆天竺葵的花盆里，谁都能用的」

「这样啊。——那第三点，即身佛是怎么样进入黑山前辈家里的呢？」

「貌似是打碎了一楼的浴室窗户进去的」

「凶手在那里入侵了房子，然后换上即身佛的衣服，袭击了黑山前辈……」

当时的光景在我的脑海中闪过，我打了个寒战。

「如果是这样子的话，那么除了当时都有不在场证明的戏剧部成员以外，其他所有人都有可能是凶手……」

「就是这一点有问题——有没有一种可能，凶手也是瞅准了这一点，才故意选择在我们排练的时候行凶呢？这样的话身为参与者的戏剧部成员就会被排除在嫌疑人之外……」

千都世前辈睁大了眼睛。

「窃一你的意思是，凶手是我们戏剧部的人？」

「这样去推测会更加合理。凶手可能是用了某种小伎俩，让自己看起来是在参加排练，但背地里则是在杀人」

「这种事情真的有可能吗——？」

「方法应该是有很多的。比方说在黑山前辈家附近租一个房子，在那里参加排练，趁着一小会儿的离席时间去把他杀了。或者就是潜伏在黑山前辈家里，在一楼的房间里参加排练之类的。这种情况下，由于大家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即身佛上面了，就没人注意到凶手的离开了……这种就是魔术里常说的“误导”」

「你想象力有够强的。让人瞠目结舌——但是，事发的时候我已经看过所有人的摄像头了，没有人离开过。而且，由于会留下访问日志，如果有人在和平时不一样的地方参加排练的话，那么是马上就会暴露的——」

千都世前辈用手机确认了一下访问日志。所有人都是用自家的网络连接的视频。

「这样啊……不过，还有一种更加简单的方法。就是提前把自己给录下来，然后在事发的时候播放视频」

千都世前辈呆呆地张大了嘴，随后她微微一笑。

「唉……我还真没想到这一点。可是能做到吗？」

「我们用的那个视频软件就是有录像功能的。我偶尔会用这个方法去翘掉那些需要开摄像头的网课。别人的视角无法判断那究竟是录像还是实时的」

「好厉害——」千都世前辈貌似非常敬佩。「不过翘课可不好哦」

「不好意思……咱们去调查一下事发时有没有谁的举止是比较可疑的吧。不过我觉得这种程度的事情警察肯定也早就想到了」

「不去看看怎么知道呢。总之就先这样吧」

千都世前辈这样说道，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9

我和前辈远眺了一番富士山和隅田川，从天空树下来之后，我们在车站周边闲逛了一圈。结束了那些血腥的话题，我们聊着毫无营养的东西，在各式各样的店铺中徘徊。

我们随心地走进了一家复古风的古董商店。我环顾着陈列在店内的藏品，比如装饰精美的时钟、彩色的玻璃灯以及有着蓝色眼睛的西洋人偶。

千都世前辈突然间停下了脚步。她伫立在一副挂在墙上的奇妙绘画前。几乎占据了整副画布的左眼、眼中的虹膜成为了一片漂浮着白云的蓝天，而天空的中心则是如同悬挂着一轮暗黑之月般的瞳孔。

我感觉有些毛骨悚然，呆立在了原地。

「那是雷内·玛格利特的作品《错误的镜子》

千都世前辈这样说道。我将视线移向了旁边那副同样令人毛骨悚然的画作上。一对男女的头上被白布所完全覆盖，他们隔着白布接吻。

「这个也是雷内·玛格利特的作品，叫做《爱人》」

「总感觉看着让人心神不宁的。这些画都挺诡异的……」

「很有超现实主义的感觉吧——」虽然不是很懂什么是超现实主义，但我还是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前辈继续说道。「感觉比起现实还要更加现实」

「你说这幅画比现实还要更加现实吗？」

「比起真实，有些时候虚构的东西反而更能反映现实。也许这就是恋爱的真理吧」

千都世前辈的声音中携着淡淡的哀伤。尽管很难说我理解了她话里的意思，但是再问下去的话就太过不解风情了。

「啊，虽然只是复制画，但也要将近三万日元啊……」前辈望着价格牌呢喃道。

不知为何，我很想要取悦她，于是便说。

「如果你想要的话，等你生日我送给你」

「真的吗——？」千都世前辈的眼神放着光。「十一月份哦，你要记住了」

话毕，她便很是高兴地迈开了脚步。我也微笑着挪开了视线——

我愣住了。

墙壁上装饰着一样我似曾相识的东西。

一把刀锷上镶嵌着红色宝石的金色手柄短剑……

毫无疑问，那就是我在美里眼中看到的那把短剑。刺进美里的腹中，夺走了她生命的武器就是这把短剑……！我能感觉自己心跳在鼓膜的内侧不断高涨。

「怎么了？」

前辈向我搭话，把我给吓了一跳。

「啊，没什么……就是觉得很漂亮」

「确实呢。刀柄和刀身上都有装饰的纹路。价格也挺亲民的，要不买下来当作《三界流转》的小道具？虽然活动室里好像已经有一把短剑了，但是这比那个好看多了」

我顿时感觉血都冲到了脑子里面去，我装作思考的样子，巧妙地遮住了自己的脸。

「用真的刀具来表演不是很危险吗？」

听到我这么说，千都世前辈笑了。

「这个也不是真的刀具啊。只是复制品而已，没事的」

确实，短剑的下方写着这只是仿制刀。虽然我一下子有些混乱，但我也马上就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就算是仿制刀也好，根据材质的不同，也还是有可能带有杀伤力。实际上也发生过仿制刀具致人意外死亡的事情。

——这下不好了。在我想到「短剑可能是真的」这个理由的那一刻，美里很有可能已经察觉到了我通过她的眼睛看到了她被刺穿腹部殒命的未来。我慌慌张张地说道。

「这把短剑实在是太精巧了，我都以为是真的了，不过如果是真的话就违反刀枪管制法了呢」

我故意这样笑着说道。

「那就买下来吧——」

千都世前辈伸出了手——我连忙在旁边阻止了她。

「那我来买单吧。我过阵子再去申请活动经费报销就好了」

我在结账的过程中，绞尽脑汁地思考着。我必须要想办法把这玩意儿给处理掉才行。而且，为了不让美里发觉到，我还得用非常自然的方法去处理……

我一时间想不到什么好办法，只能提着装有短剑的纸袋离开了店铺。

在千都世前辈的提议下，我们向着隅田川的方向走去。

坐在隅田公园的长椅和前辈闲聊的时候，我脑海中也满是那把短剑的事情。我甚至在想要不干脆装作不小心地把它当成不可燃垃圾扔掉之类的蠢事——但是这也行不通。

我们渡过“言问桥”，准备前往浅草寺。

有三只白腹蓝鹟停在桥的栏杆上，千都世前辈望着它们，说道。

「“不负其名之都鸟, 容吾一问, 吾爱之人,今昔何方”」(⊙注15)

「这是什么？」

「在原业平写的一首恋歌。因为“都鸟”名字里有个“都”字嘛，所以我就好奇它会不会对“都”很熟悉。这首恋歌的意思是“都鸟啊，让我问你一个问题，我的爱人现在是否安好呢——”而这就是言问桥这个名字的来源」

「唉，你这么了解啊」

「我小学的时候，老师布置过一个作业，让我们去查一查自己名字的由来，我就是那个时候知道的。不知道为什么，从那个时候开始，“都”这个字就有了一些哀伤的感觉……」

千都世前辈抚摸着自己左耳那被风吹起的耳钉。像是被她传染了一般，我也跟着有些哀伤了起来。我也想问问都鸟，美里她现在是否安好呢……

白腹蓝鹟突然展翅飞了起来，被吓了一跳的千都世前辈失去了平衡。我迅速地扶住了她——就在那个瞬间，我心生妙计。

我装作是意外的样子，把那个装着短剑的纸袋扔进了隅田川里。

「啊——！」我甚至装出了非常惊讶的声音，隔着栏杆俯视河面。短剑只是掀起了一些波纹，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抱歉啊，都是我害的……」

「没事的，是我自己慌慌张张地才把它弄丢的。没办法了，还是去重新买一把吧」

我在口罩的下方不由得暗自窃笑。

10

回到家之后，我便迫不及待地凝视着三郎的瞳孔。

美里依旧住在猫猫的眼中。

「我今天去见了千都世前辈」

「第二次的约会吗？」

我犹豫了那么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哦，看到小窃你这么高兴我也蛮开心的哦」

美里嘴上这么说着，可是表情却有些悲伤，这让我的心一阵作痛。

我把和千都世前辈关于即身佛枪杀案件所讨论得出的结果告诉了美里，她点了点头。

「虽然只是非常简单的小伎俩，但是这样的可能性确实相当高。我也去看看你们今后去走访的未来吧，这样子应该可以大幅地缩短作业时间」

——之后，在我的恳求下，我让美里陪着我一起排练。《三界流转》序章中的高潮，砂田铁和雀用短剑贯穿了对方的腹部，随后跳进青龙河中殉情的那个场景。

美里饰演雀，我则饰演铁。她一如既往地只是贯彻着自己那指导演技的立场，虽然演得同样出色，但是并没有投入多少感情。我喊了停，用认真的眼神望着美里，说道。

「美里，我希望你能认真地去表演。我想见识一下你真正的演技」

如果美里拿出真本事来的话，那么她一定会流眼泪的。这样的话，我就能窥探她的瞳孔了——

美里从剧本中抬起了头，直勾勾地望了我一会儿。尽管她的表情未曾有变，可我却感觉她的眼中闪烁着某种脆弱的光芒。

美里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有些无助地弯着背，做出了一个像是用双手抱住雏鸟般的动作。她那宝石般的瞳孔中闪烁着一颗苍白夜晚的心。

我屏住了呼吸。

所有的声音仿佛在顷刻间消失。

美里的声音无比悲伤，仿佛一朵颤抖的雪花。

「我们一起赴死」

那一刻，我已然被她吞没。

「我们来世再会」

砂田铁这样回答道。

两人沿着青龙河一路走去。在那奔腾不息的河面上，破碎的月亮在水中摇摆闪烁着。河底的暗流在如同迦蓝堂一般空虚的腹中冰冷地回响(⊙注16)。两人都不住地颤抖。

每当铁走在后面，雀都会回头望着他，无言地等候。雀的身姿让人不觉得是这世上的造物。她美丽的半身像如同弓梢一般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柔和的曲线，隐隐约约地浮在空中，宛若梦幻的灯火。她那柔情似水、幽光潋滟的温柔微笑让铁如同麻痹了一般呆立在原地，他呆呆地说道。

「也许女人真正的可怕之处……便是那温柔」

铁落在后面，雀在前等候……重复了三次之后，两人不约而同地顿时停下了脚步。两人紧紧相拥，交换着爱的言语。雀白皙的脖颈如同温暖的沼泽一般使铁缓缓沉溺。

雀从怀中取出了短剑。

然后，用力地刺进了铁的腹中。

——我顿时回过了神。

美里的演技实在是太过惊艳，让我完全沉醉在了表演的世界中。我甚至产生了一种自己的腹部真的被刺伤了的错觉。

完全进入了角色的美里流下了眼泪。

我终于想起了原本的目的，窥探着美里的瞳孔——

我用被拉长了的体感时间艰难地穿过记忆的风暴。

伴随着火焰与雨滴的味道，我回到了那个夜晚。

我抬头仰望着那熊熊燃烧的暗黑之月——

「神啊……」

那是美里充满悲伤的声音。情况果然和上次不一样了。这一次她站了起来，腹部也没有中刀。

我通过处理掉那把短剑，真的改变了未来！

美里活下来了！

我的灵魂都在高声欢呼。然而，美里的心却被染成了乌黑。那是如同黑洞一般的绝望，将那暗黑的月亮与火焰、甚至就连夜晚都一并吸入。

伴随着一阵紧促的呼吸声，美里垂下了视线。

我惊呆了。

我倒在了地上。

我的腹部插着一把银色手柄的短剑，乌黑的血液不断涌出。我脸色苍白，嘴唇也不住地颤抖。我朝着美里伸出手，以无比惊恐的声音反复地呢喃道「美里……美里……」。我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了，只能在黑暗中不断地探寻。

美里跌坐在地上，握住了我的手。她哭得快要崩溃。

「不行……还是不行……不行啊……！」美里不停地重复嘶吼着同一句话。如同五重塔般精致细密的建筑崩塌落下，仿佛将脖颈给砸碎了一般，那是凄惨的悲怆。「我是为了什么……！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死在了美里的面前。

美里的心和灵魂都悲哀地崩坏了，仅剩那几近癫狂的嘶吼。

随后——枪声响起了。

回到现实之后，我的心跳不断加速。我出了一身的汗，猛烈的眩晕使我差点失去意识。可我还是使劲地坚持着，总算是恢复了过来。万幸的是，作为一个被短剑刺穿腹部的人，我的动作并没有什么不自然的。美里也完全没有起疑心，而是继续着表演。

砂田铁拔出了刺在自己腹中的短剑，这一次刺进了雀的腹中。

美里痛苦地扭曲了脸庞。那实在是太过真实，让我不由得流出了眼泪。我在乱作一团的感情中绞尽脑汁地思考。为什么我会在未来死去呢？而且美里的那种绝望又是为什么？究竟是什么东西不行呢？以及，最后的枪声又是……？

为了确认事实，我再次窥探了美里的瞳孔——

熊熊燃烧的暗黑之月——

从脸颊上滑落的雨滴——

腹中不断流逝的生命——

——唉？

我再一次被混乱的旋涡所击落。

这一次死的人不是我——

又变回了美里。

然后，枪声又一次响起了——

11

梦中依然是在那个夜里。

我死在了美里的眼前，她发出了癫狂般的惨叫——

我一下子清醒了过来。浑身都被冷汗给湿透。

我一边冲澡，一边思考着。“我一想到自己会死之后，未来就迅速地切换回了美里死亡的那条线”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美里的话语在我的脑海中闪过。

“未来永远都不会停止振动”——

我的心中浮现出了一个假设。

如果这个假设是真的，那么我就愈发难以信任美里了。

我必须要去验证自己的假设。通过处理掉杀死美里的那把短剑，未来的确短暂地改变了。所以我要再做一次同样的事情。我要找到在美里眼中看到的那把银色手柄的短剑，将其给处理掉……千都世前辈在古董店里好像说过活动室里也有一把短剑。而那把短剑很有可能就是银色的那把。

我关掉花洒，气势汹汹地走出了浴室。

12

戏剧部活动室窗边的那盆天竺葵开出了黄色的花儿。

我在花盆里一通摸索——可是我却找不到钥匙。我很是疑惑。

这时，我察觉到门后面好像有些气息。我拧动门把手，发现压根就没有上锁。

我压抑住心中的恐惧，用湿漉漉的手缓缓地推开了大门——

有人在摸索着活动室右手边的道具置物处。那人尽管背对着我……不过貌似是个男人。他在干什么——？正当我探出身子的时候，我不小心碰到了门，金属连接处顿时发出了尖锐的声响。我被吓了一跳，男人也转过了身。

——那是阿望前辈。

我刚松了一口气，就看见了他手上拿着的东西，给我吓得倒吸一口凉气。那就是在瞳孔中将我和美里贯穿的银色短剑。阿望前辈低声说道。

「你吓我一跳。怎么了？难得的休息日里跑来活动室干嘛？」

我往自己干渴的喉咙里咽下了一口唾沫。

「……我想着来做一下发声练习。在家里做的话不太敢放开嗓子」

「这样啊」阿望前辈点了点头。「你也渐渐地变成一只虫子了呢」

「虫子——？」卡夫卡的《变形记》在我的脑海中掠过，

「戏剧之虫」

我认同地点了点头。说话倒是说全啊。

「前辈你在做什么呢？」

「我在找东西，看看有没有《三界流转》能用上的道具。新冠又开始流行了，神田川先生哪天会不会撤资了我心里也没底，所以我们自己也得做好打算才行」

「我觉得像他那么热心的人是不会抽身的」

「成年人的情况是非常复杂的。有些时候你只能强忍着眼泪，从自己奋斗终身的事业中放手。但是也有这么一句话——“不要只因一次失败，就放弃你原来决心想达到的目的。”」

「莎士比亚？」

「对，莎士比亚——」阿望前辈咧嘴一笑，他的笑容真的非常帅气。他那件T恤上面的《古利和古拉》也非常的帅气。「你来帮我一下」

我小心翼翼地向前辈靠近。因为在那个距离，如果他有那个想法的话，一下就能用短剑把我干掉。

「你看这把短剑……不觉得非常适合用来杀人吗？」

我愣住了——随后，阿望前辈把短剑扔给了我，补充了一句“杀掉雀”。这人说话不说全是真的烦。我松了口气，把短剑拔出了鞘。短剑确实没有开刃。

「我不是很喜欢呢」

我把短剑收回鞘中，扔了回去。阿望前辈虽然表情有些怪异，但还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我和前辈开始四处寻找道具。我一直在等待一个能处理掉那把短剑的机会。可是当我翻遍了戏剧部世代的积累之后，我还是产生了一种怀旧的感觉。我找到了一张暗黑舞蹈的照片，不由得笑了出来，可是阿望前辈却满脸认真地说道“这可是艺术”。

「阿望前辈你为什么会投身于戏剧呢？果然是因为爷爷的影响吗？」

厌倦了四处摸索之后，我这样问道。阿望前辈翻找着一个巨大的纸箱，回答道。

「算是吧……当我注意到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你知道《风姿花传》吗？」

「那是什么？」

「世阿弥写的能剧理论书。这么想来，我爷爷就是根据那本书来教育我的。我从七岁开始学艺，他并没有告诉我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坏的，而是任由我以一颗孩童的心自由闯荡……于是我就自然而然地喜欢上了戏剧——憧憬上了戏剧」

阿望前辈停下了手，眼神变得悠扬了起来，他接着说道。

「我爷爷被我奶奶的演技所深深地折服。可是奶奶突然间去世之后，他再也没有站上过舞台。爷爷总说“台上三分钟，台下十年功”。人生其实也是一样的，真正有意义的时间其实只有那么一瞬间，错过了就会永远失去，而时光一逝永不回。爷爷知道，他生命的意义已经随着奶奶的去世，一并失去了」

我停住了自己的手。前辈的话刺痛了我的心。

“错过了就会永远失去，时光一逝永不回”

「可是，当时还是个小孩子的我根本就不知道这些事情，只是在爷爷主办的剧团的练习场上活泼地四处打滚而已。尽管不是《吉祥天女》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舞台，但我还是——非常的开心。我被舞台上的乐趣所折服，被表演带来的愉悦所击垮。真的很开心。真的——」

阿望前辈这样说道，笑了笑。我也回以微笑，继续干活。

「纸透——你相信“命运”吗？」

我吃惊地转过了身。阿望前辈的眼神一往无前。

「反正我是相信的。我也实际地感受过。在我九岁那年第一次登台表演的时候，我就知道舞台是我今后该走的道路了。就像身体和影子密不可分那样，我和戏剧也是无法割舍的。这不是知晓也不是悟道，而是单纯的确信。」

我凝望着阿望前辈的眼睛。那是一双殉道者的双眼，而不是狂教徒的双眼。就像美里那样，那是一双知晓自己命运的双眼。

「我也相信“命运”」

阿望前辈点了点头。

「纸透，你也是我命运的一部分。我知道的。所以我才把你提拔成了主角」

一段漫长的沉默降临。

——这时，我突然在出口的方向上感受到了某个人的气息。不用将门推开也能听见那窸窸窣窣的声音。阿望前辈怒上眉梢，低声喊道。

「是凶手!抓住他！」

话毕，前辈握住了那把银色的短剑，飞快地将门推开，大叫道！

「你在干什么！」

男人发出了粗犷的惨叫声，大步逃了开去。阿望前辈紧追不舍。

活动室的门上贴着一张用毛笔字写的纸。

“又吊死了一名罪人”——

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在云里雾里的情况下，还是开始了奔跑。

13

我穿过走廊，飞奔下楼梯。阿望的背影已经在走廊拐了个弯。我拼命地追赶着。

胖乎乎的男人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想要推开那条死胡同的门，可遗憾的是门早已被锁上了。男人转身朝向我们，狗急跳墙地怒吼着向我们冲了过来。

「呜啊——！」

阿望前辈居然像是在场地中进行相扑比赛那样接住了男人。他的双臂和小腿的肌肉如同雕塑一般隆起。我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

男人发出了如同野猪一般粗鲁的声音，他的脸在前辈那件《古利和古拉》的T恤上不停地摩擦，结果衣服居然从前辈的胸口处一分为二了。古利和古拉又一次可怜地被分隔了开来。阿望前辈连表情都扭曲了，他“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地大叫着，胸毛完全露了出来。他也不甘示弱地将男人的T恤给一分为二了。男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地怪叫着，两人之间展开了一场虽然看不太懂、但貌似是势均力敌的战斗。他们扭打在地上。那把银色的短剑滑到了我的脚边。两个上半身赤裸的男人不断争斗着，满身大汗。男人想要起身，可是阿望前辈从身后勒住了他的脖子。男人拼命地挣扎着，脸红得像一只煮熟的章鱼，随后开始慢慢地变紫。

——终于，男人拍了拍阿望前辈的手臂，表示认输。

我在最后关头也是拔出了短剑，摆到了男人的喉咙头，总算是装出了一副有帮忙的样子。

——等到男人终于冷静下来之后，我们开始了盘问。

阿望前辈口中的那个凶手，貌似是“贴纸张的凶手”的意思。一直贴什么“恶魔集团”“神明凝视汝等”之类诡异纸张的凶手就是这个男人！

「你到底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

阿望前辈表情复杂地俯视着男人这样问道。虽然不太清楚男人的真实年龄，但是看起来应该比我们要大上一倍。如此逼问一个年长的人让我多少有些胆怯。可是男人却以说教的口吻说道。

「都是你们这群蠢蛋的错啊！我只是作为社会中的一份子彰显正义而已！你们居然敢对我使用暴力！我可是认识律师的！你给我等着！」

男人像是斗牛犬似的咧着嘴。看来他是真的气得不轻。我和阿望前辈面面相觑。

随后男人继续说着那不得要领的话，我才渐渐摸清了事情的真相。茨城县当地一家知名企业的公子哥感染了新冠，住在附近的这个男人便义愤填膺地赶了过来。身为知名企业，就伴随着一定的社会责任，感染了新冠也就意味着社会责任的缺失。男人没日没夜地在公子哥的家门口贴那些纸，可是身体恢复之后，公子哥却若无其事地继续回归了学业。气不打一处来的男人便跟着公子哥坐着常磐线特快列车一路来到了东京，在他视察学校的时候，居然发现公子哥在参加戏剧部的活动。在疫情如此严峻的这个时代，居然还搞什么戏剧部，真是荒唐至极，啼笑皆非，实在是太过不谨慎了！必须要替天行道，坚决地执行社会正义，因此，男人一边心疼自己的钱包，一边不断地来往于东京，不停地往活动室大门贴纸张。

「……这真的是令和年代会发生的事情吗，你给我整不会了。滚回昭和去吧，你个疯子！」

「阿望前辈，你这句话相当于是把所有昭和年代的人们都给地图炮了一遍，冷静一下……」

「疯子！？你敢骂我是疯子！？疯子是你们才对啊！再放任新冠蔓延下去世界会毁灭的啊！可你们这种时候居然还在玩一点用都没有的过家家！」

「过家家……」

这下子就连阿望前辈都被他给惹恼了。

「蠢蛋！」男人指着阿望前辈骂道。

「蠢蛋！」男人指着我骂道。

「这个世上全都是蠢蛋！我是在教育你们这群蠢蛋什么叫做正义！」

「你那只是自我满足而已」我也没忍住，有些窝火地说道。

「你们才是自我满足啊！在舞台上像个傻子一样蹦蹦跳跳的很有趣吗？别玩过家家了好吗？这个社会才不需要你们这样的家伙，你俩死了也是罪有应得！」

「你他妈的——」阿望前辈满脸通红。「你懂什么——！」

我在心中大喊不妙——马上按住了阿望前辈。由于用力过猛我一下子失去了平衡。男人也趁机大叫着冲了过来，我们三人又扭打在了地上。

男人捡起短剑，冲着我和阿望前辈恐吓般地戳了几下，随后便转过身去一溜烟儿地跑掉了。我也没有了追上去的力气。与其说是愤怒，我心中失望的感情反而更甚。看见那种这么大个人却没有学会一点重要之事的人，我就会产生这样的心情。不过能通过他意料之外地处理掉了短剑是一件好事。

我望着很是憔悴的阿望前辈的背影，说道。

「在意的话你就输了。他那只不过是因为自卑感和无限的恐惧反向延伸出的攻击性而已。他连现实和妄想都无法区分，将自己的攻击冠以正义之名，正当化自己的行为，满足自己的欲望。他压根就没有意识到自己只是一只动物而已……阿望前辈？」

前辈哭了，他的肩膀不住地颤抖。我顿时不知道说些什么了。

「我……」阿望前辈嚎啕大哭，说道。「我只是单纯地喜欢戏剧而已。我真的很喜欢戏剧。我只有戏剧啊……！」

前辈那极致的纯粹打动了我的心。我的眼中渗出了些许的泪滴。我望着地上那件《古利和古拉》的T恤，想到。

就如同身体和影子是不可割舍的那样，阿望前辈和戏剧也应该是难舍难分的。他一定是为此而生的。

「阿望前辈——」我为他捡起了那件T恤。「“不要只因一次失败，就放弃你原来决心想达到的目的”，不管那个人说什么，我们都没有必要放弃自己的舞台。就算是这件《古利和古拉》也好，虽然他们看起来是被撕裂了——」

我将T恤给摊开，它们便成了同一块布料，《古利和古拉》在同一片天空下。虽然现在分隔两地，可是总有一天他们会再次相遇。阿望前辈看着那件T恤，像是吉普力动画那样流出了大颗的眼泪，喊着我的名字，用力地抱住了我。

无可奈何的我也只好连同他的胸毛一起搂在了怀里。

14

「所以在我拼命调查案件的时候，你在和阿望温柔地搂搂抱抱对吗？」

「你不要说得这么吓人啊」

在我急匆匆地回家的路上，千都世前辈给我打来了电话。我必须要尽快确认处理掉短剑之后所带来的影响，还得去调查枪杀案件的事情。我喘着粗气，说道。

「在天崎前辈空白的那两个星期里，她感染了新冠。而黑山前辈也在同一时期感染了新冠……新冠成了两名受害者之间唯一的线索。而刚才，我知道了戏剧部里还有第三个人感染了新冠」

「新冠应该就是案件解决的关键了……我会去查查那个公子哥到底是谁的。不过我心里大致已经有底了」

「那拜托你了——」我挂断电话，走进了公寓里。

由于太过焦急也比较的可疑，于是我去洗了个手之后，才叫来了三郎。

我凝望着它的瞳孔——

美里住在猫猫的眼中。我难掩兴奋，站起身来。

「有进展了。我们刚才抓住了往活动室门口贴纸的犯人——」

美里连连点头，我望着她的瞳孔，恨不得能马上窥探一番。

「新冠就是被害者之间的联系线索……很好，线索终于出现了。我也通过未来得到了信息，确认了你们去打听回来的结果」

「案发的时候是谁在放视频？」

「对，结果是——」美里犹豫了一会儿，说道。「全都是无用功。所有人都在和别人说话，而且家里人也在旁边，可以证明所有人都没有放视频」

「唉——？」美里那预料之外的回答让我愣住了。「那也就是说，戏剧部里的人不可能是凶手？」

「可以这么说」

「这下头疼了——」我挠了挠头发。「我得好好想想」

我得好好想想怎么样才能再次让美里流泪。

如果再诱导她去练习《三界流转》，那么目的性就太强了，很有可能会让美里起疑心。我需要一个别的方法。

——如果，我自己也流泪的话，那么美里必然也会共鸣般地落泪。想要不通过演技，而是发自内心地哭泣的话……那我就必须要将自己的内心曝光才行。

我一边思索，一边和美里聊天，营造出合适的氛围之后，我说道。

「美里，我有一件事情想要告诉你……这件事情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于是，我向美里说明了我会开始写“来自逝者的信件”的理由。

「那是我八岁时的六月。那天学校调休。我百无聊赖地在街上四处探险。那天虽然下了雨，可是我却一点儿都不在乎，我当时还是一个开朗的孩子——我突然间注意到自己面前有一个女孩子，她穿着另一所小学的校服，走在前面，貌似是在放学的途中。她背着一个红色的书包，穿着黄色的雨衣，还打着一把小红伞。可是她挂在书包上的钥匙圈却掉了下来。于是我就捡起来，慌慌张张地追了上去——」

我的手开始发抖，眼角也开始渗出了泪珠。那幅光景在我的噩梦中反反复复地出现……对我来说，就如同是一个会永恒地产生诅咒的黑暗洞窟。只要窥视其中，就不可能全身而退。

「你不用勉强自己的……」美里很是担心地说道。

「不，我希望你能听我说完……我叫住了那个女孩子，把钥匙圈交给她的那一瞬间，一辆轿车突然间从旁边以高速驶出。那辆车的司机猝死了。女孩子被撞飞了，轿车则把民宅的围墙给撞落一地。我毫发无伤。可这是因为那个女孩子在千钧一发之际推了我一把。我想尽办法地站起来之后，跑过去看那个女孩子，可是她已经奄奄一息了。我什么都做不到。我只能想到应该把她那逐渐流失的记忆给救回来，所以我窥探了她的瞳孔。然后——我就看到了自己的脸。尽管轿车已经飞速地冲过来，可我依旧因为恐惧而僵硬了的、动弹不得的、无比丢人的脸……我马上就中断了连接。强烈的羞耻感和那辆冲来的轿车的恐惧使我难以忍受。赶过来的大人们把我推开，开始给那个女生做心肺复苏。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然后，当天夜晚，“记忆残像”出现在了我的梦中。我重新体验了一次那个女孩子的人生。她有一个很好的朋友，而那个朋友，一定会因为她的死而陷入极度的悲伤中。我出于罪恶感，为了她那个朋友，第一次写下了“来自逝者的信件”。在那之后，我就一直继续着这件事情。为了能拯救到对方，我看了很多的书，练习如何写文章……这一切都只是为了弥补那个时候什么都做不到的遗憾，是一种出于赎罪的感情……」

我哭了。仿佛回到了八岁时的孩提时代。美里此刻也为了我而流下了眼泪。她的温柔晕染进了我的内心——由于用这种方法强行地让美里落泪使我感觉非常愧疚，我哭得很厉害。

可是，我还是窥探了美里的瞳孔——

我穿过感官的风暴，降落到了那个熊熊燃烧着的暗黑月夜。

眼前的是腹部中剑倒下了的我。

而刺进我腹部的那把短剑，是铜色手柄的。

「美里……美里……美里……」

「我是为了什么……！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随后，我一命呜呼。

——枪声响起。

我的表情没有任何的变化，我进行着思考。未来果然发生了振动！凶器的丧失让未来产生了偏差。那么，如果我的假设是正确的话——

美里用温柔的声音说道。

「……你一直都很痛苦呢。但是，我觉得你可以得到原谅的」

「那个女孩子会原谅我吗？」

美里摇了摇头。

「已逝之人既无怨恨亦无宽恕。是小窃你自己，要原谅你自己才行」

我出乎意料地被打动了。美里总是能给予我必不可少的话语。

「……嗯。也许，有朝一日我确实需要原谅自己吧……」

我又一次窥探了美里的瞳孔——

——果不其然。

这一次，死的人不是我，而是又变回了美里。

15

结束了和美里的对话之后，我迅速地脱掉衣服冲进了浴室。

冷水从我的头上奔腾直下。尽管美里能够看到未来，但是我清楚，以她的性格，再怎么说也不至于来偷窥我洗澡。大脑冷静下来之后，我开始了思考。

我的假设果然是正确的。“我和美里之中的其中一个人会死去”。这才是真正的命运！「没有极端的事态，生死是无法改写的」——那么所谓的“极端事态”，会不会就是“以命抵命”呢？

答案恐怕是肯定的。我和美里被困在了一个无论如何都会有人死去的未来。从概率上而言大概是五五开的，它因为凶器的缺失而发生了振动，以至于未来变换了方向。可是。能看见未来的美里刻意选择了让自己死去的未来，因此未来会被迅速地修正为她所期望的方向——这样去考虑应该是符合逻辑的。美里肯定是因为对于将我卷进了这次枪击案中而感受到了责任，才会采取这样的行动……

可是，随着这一全新事实的逐渐明晰，美里身上的谜团也愈发增多了。她为何要伪造成飞机失事而死呢？而且她为什么要对我隐瞒这一切呢？

我怎么想也无法得出答案。但我果然还是好喜欢这样的美里。我希望她能活下去、欢笑下去。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儿时那个从车祸事故中救了我的女孩子……

从那天起，我一直后悔不已。她救了我这件事情，反过来说，我应该也是能救她的。可是我却动弹不得。我不知道想过多少次自己本来不应该活着。我不想再次体验这样的感受了。

生还是死，这是一个问题。

如果我和美里之间一定要有一个人死的话，那么我——

……我能死得成吗？我闭上眼睛，回味着在天崎前辈的眼中经历过的死亡的感觉。那种感觉是如此的冰冷和恐惧，仿佛能让冷水淋浴都变得温热，如同一根冰柱从头上径直地砸下来，一直贯穿了我的尾骨。我浑身颤抖。可是，我反而更加不想让如此恐怖的东西伤害到美里。

但是，我要如何在能看见未来的美里手中抢占先机呢？

为了让自己处于有利的位置，我能否通过美里的瞳孔去窥探过去呢？

——不行。我还没法精确地操控如何在瞳孔中窥探瞳孔。而且死亡的记忆太过强烈，我无论如何都会被它拉走。

而有一个确切可行的方法就是：把美里给找出来。我找到她，把她给捆起来，直到我死为止。这样的话，就算美里能看见未来，应该也无能为力了。

我关掉了淋浴。

16

我换好衣服，吹干头发，凝望着三郎的瞳孔——

美里一如既往地端坐在猫猫眼中，美得不可方物。

「你怎么了？表情看起来有点阴沉呢」

「我总觉得——」我无力地说道。「我好累。人情、过去、未来，这一切都让我觉得好累……」

美里如今也是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她忧心忡忡地点了点头。

「我非常能理解这种感觉。小窃你能从他人的眼中读取到过去便更是雪上加霜。我想，能知道比别人更多的事情既是一种幸福，同时也是一种不幸。所有人都是一样的。因为能想到未来所以会对将来感到不安，想到那可能发生的未来便会悲伤。因为能想到过去，所以会对如今感到痛苦，想到那未曾拥有的过去便会悔恨。这也是当然的。因为在无数的时间轴中，如今的自己绝对不可能是最完美的……」

我想象了一下自己不曾和美里相遇的时间线。那里的我也许并不需要为自己的生死而烦恼，也许枪杀案也不会发生。甚至就连新冠疫情都有可能不会出现。我想，那样的世界对更多人来说应该是一件好事吧。甚至对我自己来说也无疑是更好的。但是，不能和美里相遇是极其悲伤的，唯独这一点令人无法释怀。

「……美里，你将来会因为飞机失事而死对吗？而且你从很久之前就已经知道了对吧？这实在是太痛苦了，换做是我的话一定承受不住的」

「没有这种事的，谁都能承受得住的。因为，每个人都会死的——」美里温柔地微笑着。仿佛这个世上从来不曾存在任何可怕的东西。「关键在于不能被束缚在未来和过去，不能丢失了如今。深呼吸一口气，长长地呼出来。然后，倾听自己内心深处最真实的声音。能对命运说不的人只有我们，命运自己是不会对命运说不的」

我无比感慨地叹了口气。也许，美里正是经历了太多的苦难，才能说出这句极具真实味道的话吧。——我走向阳台，朝着那蔚蓝的天空，把三郎举得高高的。在那舒爽的风儿吹拂中，三郎很是愉悦地摆动着尾巴。

「你在干什么？」

「感受当下」

美里轻轻地笑了。「很不错呢，这也是一种选择」

「美里你那边是晴天吗？」

于是，美里也抱起了三郎，拉开窗帘，打开窗户，来到了外面。美里也学着我那样给三郎举高高。

「我这边也是晴天哦。超级舒服的」

此刻，我无比强烈地感受到，就像是《古利和古拉》那样，我和美里身处于同一片蓝天下。

「美里——」我由衷地说道。「能遇见你真的太好了」

「我也是，能遇见小窃真的太好了」

我和美里深情地相互凝望了一会儿——随后中断了连接。

我很佩服自己，居然在如此的煽情之下都维持住了自己的表情。我成功地通过这一举动看到了美里房间窗外的景色，正中我的下怀。而且让我惊讶的是，她的窗外就是天空树和隅田川！如果我想的话，那么我随时都可以特定她的住处。可是问题在于，要如何才能不被美里发觉呢……

这时，千都世前辈给我发来了信息。

“那个茨城县的公子哥果然是院濑见！我们现在就去找他，地址是——”

我睁大了眼睛，地址就是墨田区——极其接近天空树和隅田川。

我想，就如同是命运一般。

17

我们抬头仰望着面前的建筑物，那看起来是一栋高级公寓。有着漂亮的花丛，景色优美，转过身来还能看见隅田川和天空树。美里的住处毫无疑问也是在这附近。

「虽然是一栋非常气派的房子，但是我不喜欢！我觉得人还是应该脚踏实地地活着比较好！」

阿望前辈霸气地伫立着，说了些压根没人问他的话。我低声地向千都世前辈问道。

「——所以，为什么阿望前辈也会跟着一起来啊？」

「因为只有他这个部长知道部员的个人信息啊……」

真是的，我能想到他绝对是主动跟着来的……

「你俩，赶快跟上来吧！」

阿望前辈站在公寓的入口处挥了挥手，我们叹了口气，跟在他的身后。

——我们按响了位于十四层的房间的门铃。

应答器里传出一声有气无力的“……来了”。

「是我！阿望！」

“我在摄像头里看见了……你们突然间来干什么？”

「有些话想跟你说，能让我们进去吗」

“……”

院濑见前辈强硬得有些可怜。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打开了门锁，从门缝探出了头。我被吓了一跳，他实在是太阴沉了。肌肤苍白，眼角下是浓厚的黑眼圈。

「我这挺乱的……」

院濑见前辈说了一声，就缩了回去。我们面面相觑地跟着他进了屋。

他的房间确实很乱。宽敞的房间里垃圾堆积如山，随处可见，像是观光名胜。这边是艾尔斯岩石，那边则是马特洪峰。我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既视感。可能这是由于自肃期间我的房间也和这里差不多的脏乱把。阿望前辈打了个喷嚏。也许是因为灰尘滚滚，也许是因为空调太冷。

我将摆在沙发上的垃圾袋给扔开，坐在了白色皮革的沙发上。它舒服得对于垃圾来说有些太过浪费了。院濑见前辈裹着毛毯坐在对面，身体不停地微微发抖。

「你要是冷的话就把空调关掉啊……」

千都世前辈这样说道。可是院濑见前辈并没有回答。

一直开着的电视上还放着《光之美少女》。阿望前辈问道。

「你是躲在家里看幼女向动画吗？」

「没……就和BGM差不多。《光之美少女》是最能让我冷静下来的……」

阿望前辈很是不解，我倒是认可地点了点头。

「我很懂你。孤独的时间久了，还是这种东西最能治愈人心」

我如此关切的问候却没有任何人做出反应，这让我有些失落。

「我在自肃期间看的是《海螺小姐》」

我姑且还补充了这么一句，可还是没人搭理我。千都世前辈开门见山地说道。

「院濑见，你感染过新冠对吧？其实天崎和黑山也——」

千都世前辈说到这里停住了。院濑见前辈开始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呜呜……呜……我会被杀掉的……下一个……下一个……就轮到我了……！」

我们面面相觑。

把事情整理清楚之后，貌似是这样的。

天崎华玲和院濑见港人曾经交往过。可是天崎貌似有很多个男人。虽然院濑见察觉到了这一点，可是却没有选择分手。因为院濑见爱着她。然后，由于感染新冠的缘故，院濑见发觉到了黑山也是天崎的男人之一。

「当我察觉到的时候，我就想着……要不把他俩杀了算了……」

「唉？原来你小子就是凶手！？」

「不是我啊，我只是说我可以理解凶手的心情而已！」

「那也就是说——」我说道。「凶手是其中一个和天崎前辈交往过的男人，而把天崎杀掉之后还不过瘾，还要把她出轨过的对象也都一一杀死。你是这个意思吗？」

院濑见前辈哭着点了点头。我叹了口气，瘫倒在了沙发上。

「真是的……」阿望前辈很是不满。「有这么多时间谈情说爱还不如投入到戏剧上面！」

「阿望你有谈过恋爱吗？」千都世前辈问道。

「戏剧就是我的恋人」阿望前辈的表情认真得不得了。「戏剧之神就是我的女神。要是我随意地就出轨了会被她抛弃的……不是，我是认真的，你们什么表情啊……」

「不过，心生怨恨的出轨对象偶然间捡到了手枪——这样的可能性还是相当高的。咱们接下来就去详细调查一下那空白的两个星期究竟发生了什么吧……」

我的喉咙干渴得不行，于是便起身来到厨房，从架子上拿出一个杯子喝了些自来水。

——这时，我在地板上察觉到了一处有些不自然的地方。地板上有一处的颜色和周围不太一样。那是使用油灰填补过某个巨大伤痕的痕迹。到底是什么东西因为什么原因，才会造成那么大的伤痕？就像是被刀具刺过一样……

某幅光景突然间在我的脑海中闪回。当时美里烧焦了菜，慌慌张张地去关火结果把菜刀碰到了地上——！

我被狠狠地呛了一下。我环顾着整个房间，眼角渗出了泪水。我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要不还是先让空气流通一下吧」

我穿过客厅，打开了那扇窗。我的心脏在猛烈地跳动。不久前才在三郎的眼中看到过的风景，如今就在我的眼前展开。

——毫无疑问，这里就是美里的家。

虽然家具有些变化，再加上满屋子的垃圾让我一下子没看出来。可是刚开始进房时所产生的那种既视感，就是因为我曾经通过三郎的眼睛看到过！

我转过身来，望着这个房间。我仿佛看见了在朝着三郎说话的美里的身影。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我刚才还在感叹“就如同是命运那样”——但其实并非如此。

这一切都是精心的计量。

就像是西游记里的孙悟空没法逃出如来佛的手掌心那样，我也只是一直在美里的掌心上，被她胁迫着跳舞而已——！

18

我的心脏在持续地鸣响。明明天气很热，可我却冷汗直流。

我像是在梦中行走一般，以摇摇摆摆的脚步回到了公寓。三郎来到了我的脚边。我以一种近乎于恐惧的感觉俯视着它的背影。

终于，我下定决心抱起了三郎，凝望着它的瞳孔——

我屏住了呼吸。

美里不在那个房间里面了。

她第一次来到了外界。

她站在一扇颜色非常奇怪的门前，那扇门我再熟悉不过了，因为那就是被我称之为“青汁色”的我家大门——！

我顿时转过身去打开门。美里就站在我的眼前。我们的手近得恰到好处，可以相互触碰到对方。我产生了一种错觉，自己仿佛能感受到美里的温暖。可是，实际上美里并没有站在我面前。她的体温也从来不曾存在过。我们被时间这堵高墙绝望般地分隔。

我的心好痛。我的呼吸也无法顺畅。我甚至感觉下一刻就会倒下。

「美里……」

美里身着黄昏般的谜团，美得让人不觉得她是人世间的造物。

「小窃……」美里微笑着。「我们出去散个步吧」

我和美里一起走向有些昏暗的街道。街道上人烟稀少，令人有些毛骨悚然。我没有和任何人擦肩而过。宛如这个世界仅剩了我和美里两人。我知道，那是因为美里选择了这样的未来。

美里把三郎放到了地面上，双手交织在身后。三郎屁颠屁颠地跟在她的身后。身穿金丝雀色喇叭裙和白色衬衫的她看起来仿佛漂浮在街道上一般。

「小窃，你通过我的眼睛看到了未来对吧？然后你知道了其实我还活着，但是命运注定了我们之间必然要有一个人死亡。因此，你打算找到我，把我拘束起来，然后自己走向死亡……」

全都暴露了……我也领悟到了事到如今还想撒谎是没有意义的。我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只能点头。美里转身朝向我，问道。

「为什么——？」

i-230

我和美里四目相接，眼神热烈交织，突破了时间的屏障。夕阳的光照与人类脆弱的情感在

美里那宝石般的瞳孔中摇摆着。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都要从口中飞出来了。可是，我必须要向美里倾诉自己的心意。

「因为……我喜欢你。我真的，发自内心地喜欢你……」

我的脸颊发烫，眼泪快要流出。美里的嘴唇也颤抖着。

「可我们甚至都没有见过？」

「可我们已经像是同居过了」

「……大概吧」美里笑了笑，再次背对着我迈步开去。我跟在她的身后。

「美里……你为什么，要选择自己去死呢？」

美里沉默了走了一阵子。随后，她低声细语道。

「因为，我也喜欢你」

「唉——？」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我也喜欢小窃你」

i-231

美里转过身来，再一次这样说道。她微笑着的表情无比娇羞，泫然欲泣。

我的喜悦从心底里翻涌而起。可是，在喜悦中却又包含着同等的痛苦。那份痛苦让我撕心裂肺。

「美里，你为什么会喜欢我呢？」

「这个啊，是秘密——」美里把食指竖在了自己的嘴唇上。「等以后我再告诉你」

在那之后，我们沿着荒川堤坝向着五色樱大桥走去。我这边正值盛夏，叶樱翠绿，美里那边春意盎然，樱花盛开。每当风起，便是漫天樱花飞舞。

「这个世界真的很漂亮呢」

美里慢悠悠地说道。她的声音中携着悲伤。

「美里，我还是——」

「别」美里的语气很是坚定。「奔赴死亡的人是我。小窃你是绝对找不到我的」

我握紧了拳头，双唇紧闭。

「你把我给忘掉，找到自己的幸福吧」美里摸了摸自己的耳环，有些悲伤地说道。「你和樱庭在一起就很好。继续交往下去，步入婚姻殿堂，你们会得到幸福的。你们会生三个可爱的孩子，两个女孩子一个男孩子，你们会真正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千都世前辈她……」

「而且，小窃你会成为非常厉害的演员。你通过出演阿望的《三界流转》中的《吉祥天女》以及《火树银花》而一夜爆红，最后在天女馆表演《圣光普照》，成为戏剧界的传说」

「我吗……？真的假的……」

「真的哦，因为小窃你有着无与伦比的才能。你的天赋更甚于我……」

美里那边的夜晚已经先我一步到来了。我们站在一棵樱花树下，眺望着五色樱大桥。樱花树被灯光所照耀，它那美丽的构造在黑暗中若隐若现。我想起了阿望前辈的话。

“真正有意义的时间其实只有那么一瞬间，错过了就会永远失去，而时光一逝永不回”——

我想，如今就是我人生中真正有意义的那一瞬间。尽管无比的悲伤和哀愁，可我却幸福得不得了，我深知这样的瞬间不会再次出现。

19

当天夜里，我和三郎一起躺进被窝里，我凝望着它的瞳孔。

美里就躺在我的身边。她的枕边只有些许小小的光亮，我看得不是很清，但她穿着睡衣，露出了温柔的微笑。美里兴许是刚刚洗过澡，脸颊微红，散发着好闻的沐浴露香味。她低声说道。

「总感觉……有些害羞」

美里把半边脸给埋进了枕头里。我的心跳也不断地加速。

「我想触碰到你，真的」我坦白了自己的感想。

「……色鬼」美里露在外面的半边脸泛起了红晕，眼含笑意。「不过这也是一种选择……」

美里握住了三郎小小的手，触摸着它的肉球。

「有感觉吗？」

「嗯……猫猫的手感觉有些奇怪就是了」

「那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感觉它没法出剪刀」

美里轻轻地笑了。她摸了摸三郎的脑袋。这让我浑身发痒。美里把三郎抱在了怀里，我能感受到自己被她那柔软的身躯给包裹了起来。

「我能听见你的心跳声……」

「那是什么样的声音呢？」

「……跳得很快的声音」

「果然还是好羞耻……」

美里的笑声在我的心中模糊地回荡着。她温柔地爱抚着三郎的脑袋。每当我感受到她温热的掌心，我的睡意都会不断袭来。那是如同温热泥潭般的睡意，让我感受到了深深的安心。这种安心在我迄今为止的人生中从未有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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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里亲了亲三郎的额头，低语道。

「晚安，小窃……」

「美里……」我在已然朦胧的意识中这样说道。「你哪儿都不要去，好吗？」

美里有些悲哀地呼出一口气。

「对不起……」

就在我进入梦乡的时候，我想，我应该听到了美里的声音。

「再见了，小窃……」

20

在那之后，无论我再怎么凝望三郎的眼睛，都无法在里面找到美里了。

我独自一人，安静地啜泣。

21

我在房间里不断地徘徊、思考着。

究竟要怎么做才能拯救美里呢……无论如何，我都没有想过要放弃。我要持续地挣扎——直到最后。我已经下定了决心。

我和美里之中的其中一个会死去。基本上可以确定的是，这件事情会发生在和枪杀案真凶对决的过程中。那么果然还是需要先把案件给解决掉才行。

如此一来，我就必须要揭穿凶手所使用的小把戏了——

我站到了洗手间的镜子前，盯着自己的眼睛。常言道调查的基本就是“踏破铁鞋”。直到我看穿凶手的小把戏为止，我要一遍又一遍地回顾当时的记忆。

于是，我凝望着自己倒映在镜中的眼睛——

我倒在地上，后背抵着墙。感觉有些不对劲的我用手掌擦了擦鼻子，结果发现满手都是黑红色的血液。我的呼吸有些困难，意识也非常朦胧。

凝望的时间有些太久了。现在是几点了……？

我脱掉T恤扔进洗衣机里，它被血液和汗水给弄得脏兮兮的，重得不行。我来到客厅，看了一眼钟。时间已经来到了凌晨三点。我持续地凝望镜中的自己已经过去了十二个小时。我想象了一下一边流着鼻血一边流着汗恶狠狠地瞪着镜子的自己，在黑暗中没忍住笑了。我真蠢，真的太蠢了。这样子不是摆明了告诉美里我还没有死心吗。不过，就算我装作不在乎的样子，美里肯定也能看穿我就是了……

我必须要考虑一些更加关键并且能出乎她意料的手法。

就是那种，鬼斧神工一般的手法……

隐隐约约地浮现在我脑海中的是《小人的鞋店》的第三部——

小人们把人类的孩子和鬼的孩子给掉包了。邻居们向手足无措的母亲这样建议道“把鬼的孩子放到炉灶上面，然后用两个鸡蛋壳煮热水。这样子鬼的孩子就会笑起来，一切就都结束了”母亲忠实地听从了邻居的建议，于是鬼的孩子真的笑了起来。小人们便把人类的孩子放到了炉灶上，和鬼的孩子换了回来……

先前打赌的时候，院濑见前辈送我的那三瓶草莓牛奶中还有两瓶放在冰箱里。它们的保质期也依旧没问题。我取出一瓶，一饮而尽。眩晕便缓和了很多，我头脑也变得清晰了起来。

在自己的眼中曾经目睹过的光景出现在了脑海中——

即身佛挡住摄像头的前后，其实出现了那么一些细微的不同。那盆龟背竹的花盆的影子——发生了变化。虽然只有那么一点点的差距，但那就是关键……

我有几样必须要确认的事情，于是我向阿望前辈发去了信息。

“黑山前辈遇害的那天，是不是某个特别的日子呢？”——

信息并没有被标上已读。不过考虑到凌晨三点这个时间，倒也算是合理。我洗了个澡，一躺到床上，就像是断气般睡着了。

等我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我感到头疼欲裂。在洗手间吐掉嘴里的血块，喝了些水之后我舒服了很多。我给手机充上电开机，发现有一个未接来电以及两条信息。

其中的一条信息是阿望前辈发来的。上面写着“那天是我的生日”。我不由得笑了出来。

另一条信息则是千都世前辈发来的。因为我没有接电话所以才发的信息。信息的内容是在那空白的两个星期里，确定没有感染新冠的戏剧部成员名单。

我挨个给那个名单中的成员的家里人打电话——

一直打到下午两点——在午后的灼热阳光中，我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知道即身佛枪杀案中凶手使用的诡计了。而且凶手的真实身份我也知道了。

可是我目前并没有证据，一切都只是我的主观臆测而已，证据只存在于眼中。

就在我苦思冥想的时候，阿望前辈发来了举行“地狱合宿”的通知。尽管一直都很犹豫要不要举行，但是出于无惧时世的考虑，以及为了死去的天崎前辈和黑山前辈也好，我们也必须要完成《三界流转》，阿望前辈的信息中是如此真切的笔调。他哭泣着说自己只是纯粹地喜爱着戏剧的身姿浮现在了我的脑海中，让我不禁热泪盈眶。

信息还有后续，上面是参加者的名单：我、阿望前辈、千都世前辈、院濑见前辈、梅子前辈、蛭谷前辈、须贝、佐村——合计八人。三天后从有明出发，乘渡轮前往德岛港，随后坐电车前往德岛站，乘坐JR牟崎线到达牟崎站，再次转车去到阿望前辈的老家。上面的这些路程基本上就要花掉一整天。然后从牟崎港乘坐汽艇，在阿望前辈的驾驶下前往天女馆所在的那个无人岛，然后迅速开始排练……这样的日程光是看着都让人觉得累。

我通过前辈在邮件中附上的照片大体了解了天女馆的外观和构造。天女馆是一个圆型的、布满迷宫的建筑物，整个圆型的中央部分都是一个大剧场。剧场的中心是一个圆型的舞台，通过“桥”和一般形态的舞台相连。观众席围绕着舞台铺展开来，住房的空间则塞进了剧场周围的部分。

尽管阿望前辈非常来劲，但是由于美里的未来预测，这次活动会因为台风而被叫停。虽然刚开始从美里口中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是松了一口气的，可事到如今我却有些难过。短短的一个夏天就能让我发生这样的转变，还真是令人感慨。

——这时，我突然间灵光一现，我想到鬼斧神工的手法了。

我脑海中的所有点子顿时全部展开，使我浑身发抖。

天女馆才是真正的决战舞台——！

我迅速地拨打了电话——

22

「好大的雨啊……台风真的没问题吗？」

从渡轮上下来之后，蛭谷前辈就在德岛港上这样说道，她弓着腰，脸色铁青。

「没想到这个台风会突然间转弯来到日本列岛了呢。不过应该没事的，虽然我也没有根据！」

阿望前辈这样说着，豪爽地笑了。也许是度假的心情作祟，他居然穿着一件夏威夷衬衫。

须贝紧绷着脸，向佐村说道。

「你那副装模作样的墨镜是什么鬼啊……」

「很帅吧，就像是终结者那样」

「梅子前辈，你怎么看？」

须贝把话茬抛了过去，梅子前辈眯起了眼睛。

「嗯——还行，我能给你个五分」

「好耶，满分！」佐村无比灿烂地笑了，还顺带着露出了那副做过美白、白得吓人的牙齿。

「蠢蛋，这可是梅子前辈的评价，这五分肯定是满分一百分的五分啊……」须贝有些无语地说道。

在他们说着各种傻话的同时，院濑见前辈的精神却极其萎靡。

「你没事吧——？」我摸了摸他的后背。

「我晕船了……」

「这么说来，你之前好像说过你坐什么都会晕来着」

「我连商场楼顶上的那种熊猫摇摇车都会晕。能让我骑上去也不会晕的就只有女孩子了……」

「是啊，毕竟你对自己都会晕呢」

千都世前辈毫不留情地损着他。不知道这一击是不是成为了致命伤，院濑见往塑料袋里狂吐不止。我暗自想着他活该，走到了千都世前辈身旁，向她耳语。

「所以到最后，一开始的八名预定参加者就全都到齐了呢」

「嗯，接下来就是疯狂的排练了——」

我抱着旅行包，坐上了巴士，三十分钟左右的车程后到达了德岛站。这时的风已经很大了，椰子树都被吹得不停地摇摆。我们又从那里乘坐JR牟崎线，花了将近两个小时到达牟崎站。

「这个车站还蛮有风情的」

我转过身来，望着车站那小巧的红瓦砖屋顶这样说道。阿望前辈也很是感慨。

「很怀念呢。我小学六年级的时候，在这里买了红色的青春十八车票，把四国给逛了一圈。（注：青春十八车票是由JR推出的乘车券，一共有五张。可以自由搭乘JR全线的普通列车和快速列车，并且可以在途中任意下车。简单地说，拿着这个通票，日本全国的JR列车随上随下，日本全国通行」

「真棒啊。那种连毛都还没长齐时的青春岁月记忆」

「我还记得我在道后温泉里洗过胸毛呢」

来接我们的面包车很快就到了。阿望前辈的母亲开车来接我们。她看起来大概四十多岁。体型丰腴，皮肤晒得黝黑，脸上总是挂着笑容。和她握手的时候我感受到了她手上有一层厚厚的茧。她的眉毛以及身上那件夏威夷衫的品味都很阿望前辈很像。

「好久没见了喔——」

阿望母亲用一口混合着德岛方言与标准语的日语和我们交谈。戏剧部的成员们都轮流做了自我介绍。阿望母亲夸女孩子们都是绝世美人，看到佐村之后，还问他“这位帅哥就是阿诺·施瓦辛格吗？”，然后自己也大笑了起来。佐村更是心情大好，捧腹大笑。

阿望家的房子虽然很大，但是由于雨势越来越大，我们都慌慌张张的，连坐下喝杯茶的时间都没有。佛堂的长壁橱上挂着舞台和肖像的照片。阿望前辈暂且停下了做准备的手，给我们解说了起来。

「这个是我爷爷，这个是我奶奶，很漂亮吧？她是冲绳人，所以脸部轮廓特别深邃」

照片中的阿望安尊表情严峻，能让人感受到其中栖息着艺术家的灵魂。阿望前辈的眉毛和他爷爷比起来也是不遑多让。阿望安尊的妻子阿望幸惠看起来则有些超脱凡尘，释放着一种谜一般的魅力。也许是因为我已然知晓了她的结局，所以才会产生这样的感觉吧。

做好出海的准备之后，我们都穿上了雨衣，坐上了面包车。佐村朝着送我们离开的阿望母亲竖起了大拇指，说道“我会回来的”(⊙注17)梅子前辈吐槽了一句“你搁这立死亡flag呢”。可是没有人笑得出来。

车辆行驶在风雨交加的田间小道中——

阿望前辈调快了雨刷器的档位，念叨着“这下糟糕了……”。令人不安的气氛弥漫在车里。

到达牟崎港之后，我们都奔跑了起来。「快点——！」大滴的雨水拍打在脸上。一位和我们擦肩而过的渔夫大喊道“别跑了，今天没有人会出船的了！”

乌云蔽日的阴暗天空中猛然一闪，仿佛割裂天空般的雷声炸响了。蛭谷前辈惨叫着蹲了下来。灰色的波浪拍打在堤岸上，化作浪花飞溅而起。梅子前辈搀扶着她站起身来，帮助她上了船。阿望前辈朝着我们转过身来，高声问道。

「怎么办，还去不去！？」

「去不成了吗！？」我也大声地反问了回去。

「倒也不是说去不成……！」

这时，我突然间在远处看见了一个小小的人影。那人穿着一件黄色的雨衣，从体型上判断应该是女性。她正朝着我们走来。——我的直觉告诉我。

「美里……！」

我向阿望前辈大声喊道。

「我们出发吧，快！」

于是阿望前辈便跳到了船上，启动引擎发动了船只。伴随着一阵剧烈的摇晃，蛭谷前辈歇斯底里般地惨叫着。

「不要啊！我们回去吧！」

「没事的，交给我就行！」

阿望前辈异常坚定地说道。我转过头去望向港口。穿着黄色雨衣的人孤零零地站在堤坝上望着我们。

我知道，自己的作战计划成功了。

强制推行本应中止的“地狱合宿”，出海渡岛——这应该就是由于我通过美里的眼睛看到了未来，因此而产生的新的时间轴分歧。这样一来，台风就会成为天然的屏障，断绝美里追上来的脚步。这下我就可以在天女馆和枪杀案的凶手对决了。也就是说，美里被凶手杀死的可能性从位置上以及物理上都是零，而我的死亡则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也许美里也察觉到了这件事情，但她还是晚了一步。

在这艘船上的八个人里，有一个人是枪杀案的凶手。

而我会被那个人杀死——

但是，我并不打算就这样白白等死。我要挣扎到最后一刻，改变命运。然后，我要和美里两个人一起活下去。——可是，一种撕心裂肺般的悲伤向我袭来，一滴眼泪从我的眼中滑落。我望向美里，把右手举到了胸部的高度，向她挥手告别。

美里也将自己的右手举到了胸部的高度，向我挥手告别……

⊙注14：鬼瓦是日本古建筑构件之一，为一块铲形的雕有鬼面的瓦件，由中国的建筑部件“脊头瓦”异化形成

⊙注15：翻译引自1983年复旦大学出版社出版的《古今和歌集》杨烈译本

⊙注16：伽蓝堂一词是佛教用语，意指“空洞无物”的空间

⊙注17：《终结者》的知名台词

第一卷 第四幕

1

从船上下来之后，我们便马不停蹄地朝着通往天女馆的斜坡狂奔。我抬起头，那如同巨型怪物般的阴影横卧在我的前方。每当雷声响起，异样的轮廓都会烙印在我的视网膜上。

推开一扇双开门进入天女馆之后，有人在黑暗中怒吼道。

「我都说了要回去了啊！要是有人掉进海里怎么办啊！？」

「抱歉——但我从经验上判断是没问题的」

千都世前辈通过墙壁的开关打开了树枝状的吊灯。蛭谷前辈和阿望前辈在门厅的中央摘下帽子，面面相觑。

「你那副墨镜上哪儿去了？」

面对须贝的问题，佐村有些难为情地耸了耸肩。

「因为太碍事了所以就给扔进海里面了」

「很聪明的判断」

梅子前辈笑了笑。我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唉？院濑见前辈呢？」

大家都在门厅中四处环顾——

「因为太碍事了所以就给扔进海里面了」

佐村笑着露出了自己白皙的牙齿，梅子前辈怼了他一下。

随后，院濑见前辈推开门走进来。他满脸憔悴地说道。

「不好意思，我刚才去吐了一会儿……」

我们这才安心地长舒了一口气。

门厅底下铺着鲜红色的毛绒地毯。右手边是柜台，正面则是山水布景以及一副描绘着天女的巨型水墨画。我们分成左右两边——即沿着东西两条走廊各自走向自己的房间。我的房间是在东边。我们湿哒哒的脚印在走廊上不断留下痕迹。

「待会得来打扫干净才行」须贝这样说道。

天女馆的道路错综复杂，被一道又一道的门给分成了好几个区域。而且通道内没有一扇窗户，让走在里面的人方向感乱七八糟。我向阿望前辈问道。

「那个，天女馆为什么会是这种像是迷宫一样的构造呢？」

「这和东京迪士尼乐园是一样的」

「迪士尼？」

「那里是通过土壤和植物来将内部与外界隔绝开来，以此来守护梦幻世界的世界观。而天女馆则是通过这些迷宫与外界隔绝开来，守护戏剧的世界观」

我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不知道是不是来了兴致，阿望前辈继续说了下去。

「而且这些迷宫在咒术上也是有含义的」

一直沉默不语的蛭谷前辈突然间发出了抽搐般的尖叫声。

「阿望安尊将戏剧视作是一种咒术的过程。观众们进入剧场体验故事，虚幻就会变成真实，真实亦会化作虚幻。观众们在虚实的界限中彷徨。随后便沉醉在了故事中——也就是被诅咒了。伴随着故事走向终章，诅咒也会随之解开。进入迷宫意味着死亡，走出迷宫则意味着转生。安尊是希望观众们在活着的状态下，让他们的精神感受轮回转生」话毕，他又转头望向了须贝，「迷宫在古代还有着驱魔辟邪的意义。让“脏东西”迷失在迷宫中，进来了就再也无法离开——」

「怪渗人的……」须贝摸了摸自己的双臂。

——“砰”！伴随着一声刺耳的关门声。我们仔细一看，蛭谷前辈已经不见了踪影。她刚好到达了自己的房间。须贝耸了耸肩。

「看来“脏东西”消失了呢」

「蛭谷前辈她诅咒了天崎前辈这件事，是真的吗？」我问道。

「如果摧毁了你的梦想的话我很抱歉」阿望前辈说道。「是真的」

我们面面相觑，各自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2

来到自己的房间之后，我放下行李，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房间的内饰混杂着各式各样的文化。上方的网格状天井有着神社佛阁的味道，可墙壁上的花纹却又让人联想到清真寺。然而，内饰被一种强力的美学意识所贯穿，神奇般地达成了调和的效果。这就和阿望安尊那融合了希腊悲剧、能剧、京剧等各种戏剧形式的戏剧是类似的构造。

洗澡的时候，阿望前辈刚才的那番话闪回在我的脑海中。

“进入迷宫意味着死亡，走出迷宫则意味着转生”——

我已经身处于死亡中央了。我在震颤中祈祷着自己得以转生。

换好衣服之后，我来到了中央大厅。其他人都还没来。天女馆那美丽的构造让我忘却了呼吸。它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球体。最底边是一个圆型的舞台，观众席则像是被包围其中一般，呈钵状排列。东西南三面都设置有大门，北边则是舞台和桥梁。天花板上还画着一副巨型的天女画像。

我站在圆型舞台的中央，眺望着天井。铁制的脚手架和照明灯光为了不阻碍到舞台中央的景观，都设置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型。中央部分则画有优美的几何学花纹，令人联想到阿拉伯风格，如同神明的眼睛一般。我产生了一种类似于浮游感般的眩晕。在那之中夹杂着些许既视感一般的东西，仿佛炽热的心脏直面冰冷的寒风……

这时，有人打开了门，千都世前辈走了进来。她和我对上视线，露出了微笑。伴随着一阵悦耳的高跟鞋声响，千都世前辈来到我的身边。她眺望着天花板，为其精妙绝伦而感叹。

其他的部员们也很快聚集到了这里，大家顿时吵吵闹闹了起来。须贝站在圆形舞台的正中央，像只猴子那样大叫，他在确认声音的回响状况。

「太棒了，这里就是为了戏剧而生的！」

「声音连这里都能传得到！」

坐在观众席边缘的佐村大喊道。须贝身旁的梅子前辈有些惊讶。

「唉？佐村你的墨镜怎么又回来了！？」

佐村笑着露出了自己洁白的牙齿，竖起了大拇指。

「这是备用的！」

梅子前辈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等到阿望前辈也来到之后，我们便开始了排练。结束了基础练习，我们迅速地进入到了《三界流转》的排练之中。三个小时过去，我们随便吃了些晚饭，便再次开始了排练。我们渐渐地被异样的热情所吞噬。阿望前辈更是像被某些东西给附身了一般，非常严厉地指导着我。

「不行不行——！」阿望前辈朝我说道。「“幕间”也得好好地进行表演才行！你知道音乐中的最高杰作是什么吗？」

我摇了摇头。阿望前辈说到。

「——“无声”。小说的最高杰作是“白纸”，电影的最高杰作则是“黑暗”，而舞台上的最高杰作就是“幕间”。空白与黑暗中便是一切。我们不能忘记了一件事情，那就是我们其实是玷污了时间与空间，在浪费最高杰作的过程中进行着表演！」

如果是几天前的我，那么我一定会不明所以，在心里吐槽这个人到底在说些什么。可是，如今他的话却让我有了一些感触。就像是暴露在清流中的麻布那样，浸透在水与光中。也许，这是因为我已经身处于在死亡的中心了。

到了晚上十一点，我们总算是结束了排练。

「不错，干得很不错……」

阿望前辈拍了拍我的肩膀，表扬了我。虽然只有那么一瞬间，但我还是感觉自己达到了他所追寻着的门槛。我想——我的演技还能更加精湛。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都是我能活下去。

3

回到自己的房间里之后，我便火急火燎地又去冲了个澡，换上睡衣之后便瘫倒在了床上。我累得不行。大脑像是被铅棒刺穿了那样沉重，身体里则塞满了湿润的泥沙。可尽管我的肉体在渴求着睡眠，但我的头脑却异常清醒。窗外的风雨越来越大了。我闭上眼睛，躺了大概三十分钟，可是无论如何都睡不着。我只能打开床头灯，从背包里取出抗焦虑的药物。这药自从我和美里相遇之后，我就基本上再也没有吃过了……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敲响了我的房门。我顿时打了一个寒战。

我环顾整个房间，打算找到一些能充当武器的东西。我拧弯衣架的枝条把它拆了下来，握在了手中。虽然它的长度和用来和面的擀面杖没什么区别，但也总比手无寸铁要强点。

敲门声又一次响起了。我无比惊恐地打开了门。

——站在门前的人是千都世前辈。

她戴着口罩，貌似还没有洗澡，身上的衣服和刚才还是同一套。

我松了一口气，把那根“擀面杖”给夹到了裤子的侧后方，招呼她进来。

「怎么了吗？」

「……总觉得，有点害怕」

在一阵沉默过后，她轻轻地握住了我的手。外面电闪雷鸣，前辈漆黑的双眼摇摆不定。

「没事的」我在些许困惑中，向她露出了笑容。

「嗯……」千都世前辈点了点头，直勾勾地凝望着我的眼睛。她温柔地微笑着，一下子抱住了我。柔软的感触和无比诱人的芳香将我包围。我尽管很是迷茫，但还是为了多多少少地缓和一些她的不安，而抱住了她。

「窃一，我喜欢你」

「……谢谢你」

「……你有其他喜欢的女孩子了对吧？」

我被吓了一跳，松开了她。千都世前辈有些难过地微笑着。

「你是怎么知道的？」

「要是我这都看不出来的话，就愧为女人了……她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子？你为什么喜欢她呢？」

「她——」我在脑海中描绘着美里的身姿。「她矮矮的，非常可爱，有些冒失，但是非常聪明。她喜欢看书，演技非常精湛。她身上总是有着层层迷雾，总是与我保持着距离……我在不经意间就喜欢上她了。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但我想，我对她的感情是认真的」

「这样啊……」千都世前辈的眼中已经囤积着泪水。「还真是羡慕她呢」

千都世前辈笑了笑，把“擀面杖”向着我递了过来。

我这才发现自己藏在背后的东西在不知不觉间就被她拿走了。

「……这是我拿来防身用的。就是个衣架而已」

「你没必要这么防着我吧」

千都世前辈面带笑意。我正准备接过她手上的“擀面杖”。

——可她却猛地把手一抽，使我失去了平衡。

就在这一瞬间，她鲜活地轻轻钻进我的怀里——

亲吻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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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惊得睁大了眼。千都世前辈的眼角带着恶作剧般的笑意，告诉我记得把衣架挂回去。

「这是我的初吻唉……」

「没事的，隔着口罩所以不作数……我还不会死心的」

千都世前辈在门前再一次转过身来，露出了动人的笑容，朝我挥了挥手。

「不要忘了，还有最后的一次约会哦！」

话毕，她便转身离去了。原来，自己还有着能和她这么出色的女性结婚的未来啊……我这样想着，把“擀面杖”给放了回去。房间里依旧弥漫着芳香。

我犹豫再三，最后还是把那些抗焦虑药物给全部扔进了垃圾桶里。

关掉房间里的灯，躺回到床上之后，孤独和恐惧再一次向我涌来。冻结般的寒冷使我浑身发抖。我想起了三郎和美里，我好希望他们此刻能陪在我的身边。

我想起了美里的温暖和真心——

4

一阵刺耳的敲门声将我吵醒了。有人在房门外大声地喊叫。

我顿时爬了起来。时间还只是凌晨三点——窗外依旧是狂风暴雨。我打开门，发现在门前大叫的人是须贝。他脸色铁青地说道。

「不好了……！有人死了……！」

我睁大了眼睛。然后快步跟上了已经跑了出去的须贝，结果我们却跑到了一个死胡同。

「啊！弄错了，这边才对！」

在几度迷路之后，我们终于是来到了中央大厅。我看到了在圆型的舞台上方，有人被一根绳子给吊了起来。我呻吟着慢慢接近尸体。

——死者是院濑见前辈。

他身上穿着一件带兜帽的蓝色雨衣，还在不停地滴水。绳子套在他的脖子上，鲜血从额头上不断流下。绳子的另一端连接着天花板上那个圆型的照明脚手架。绳子就绑在那个脚手架的防跌落栏杆上。我呆呆地呢喃着。

「第三个牺牲者……」

尸体散发着一股异臭……仔细一看，院濑见前辈的正下方有一大滩呕吐物。千都世前辈看见之后直接蹲在地上开始反胃。梅子前辈摸着她的后背，用手指着尸体，说道。

「她好像是看见了院濑见的额头才觉得这么恶心的……」

须贝抬头仰望着院濑见前辈的尸体，顿时皱起了脸。

「他的额头中间被人插进了钉子……」

阿望前辈、佐村以及蛭谷前辈从西边的门中赶了过来。蛭谷前辈歇斯底里地惨叫着，摇摇晃晃地倒下了。佐村只得慌慌张张地扶住她。阿望前辈说道。

「现在外面是狂风暴雨，坐船轮渡是不可能的——也就是说，杀死院濑见的犯人就在我们之中。但这里手机没有信号，也没法求助……」

我们都沉默了，大家面面相觑。也许是为了打破紧张，须贝说道。

「总而言之，我们还是先把院濑见前辈的遗体放下来吧」

「不行——！」我慌慌张张地说道。「谁都不能碰他的遗体！直到警察赶到为止，都要维持案发现场的原状。随随便便地去碰的话，会有将重要的证据给销毁掉的可能性」

「啊，这样啊。也是呢……抱歉」

须贝连忙挥舞着双手，表示自己没有别的意思。佐村抬头仰望着圆型的舞台。

「凶手是怎么爬上那个脚手架的？」

圆型的脚手架沿着桥，和北面的舞台那边还有两段附带照明的铁架相接。从整体上看，它们的形状就像是一个古典的钥匙孔。

「从舞台侧翼的楼梯那里爬上木质板梯，然后沿着那座桥走到脚手架上」

阿望前辈用手指着上方的构造这样说道。这时须贝却发现了疑点。

「那个，阿望前辈，你的左手怎么了？」

「啊，就是有点扭到了而已」

阿望前辈向我们展示了一下左手手腕上的绷带，露出了苦笑。我问道。

「你说的那个木质板梯是什么？」

「说得通俗一点就是猫爬架。那是为了整理幕布以及照明所用的小型脚手架」

我们走进了左边的舞台侧翼。那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杂物和废品，布满了尘埃。有些地方还吊着几根粗绳，但是我并不清楚那是用来干什么的。

连接着木质板梯的是一段简易的铁制楼梯，非常纤细。虽然在观众们能看见的地方相当讲究，但是这种观众看不见的地方则是节约到了极致。

「你们小心点——」

足足有两层楼高的楼梯平台上有一个大洞。我们只好跳着跨越过去。

上到大概三四层楼高的地方之后，前面便是木质板梯。为了驱动舞台装置的铁丝和滑轮都整整齐齐地设置在这里，我们能在脚下的缝隙中看到舞台的上方。

「这边——」阿望前辈打开了南边的门。楼梯一直延续到了我们刚才看到的脚手架上。

我们朝着圆型舞台的方向，走过了那里。脚手架的构造非常坚固，也附有扶手。但是因为能通过铁丝网的缝隙看到地板，我还是吓得双腿发软。在这里负责照明的工作人员想必非常辛苦，但观众们是看不见他们的辛苦的。剩余的六个人在下面看着我们。到达那个圆型的脚手架之后，为了让下面的人听见，我扯开了嗓子喊道。

「绳子是绑在扶手上面的！」

阿望前辈蹲下身来，喊道。

「尸体的脖子上面有吉川线。指尖也被血染黑了。他应该是死于绞杀！」

「吉川先是什么啊！？」佐村大声地问道。

「我说的是“吉川线！”吉·川·线！就是人在被绳索勒住脖子之后反抗形成的伤痕！」

我们从脚手架上下来之后，一行人转移到了东北方向的会议室里。刚才晕倒过去的蛭谷前辈也终于是醒了过来，她放声大哭。回到了自己房间的千都世前辈也来到这里跟我们汇合之后，我们七个人围着圆桌坐下。我首先开口。

「咱们先来整理一下信息。昨晚的排练是十一点结束的。那么发现尸体的时间是？」

「两点五十分——」千都世前辈说道。「梅子是在两点四十分左右来我房间的——」

「我睡不着。台风的声音太可怕了。所以我就去了千都世的房间。我当时想着顺道散个步，就鬼使神差地去到了中央大厅……」

梅子前辈这样说着，身子都抖了一抖。我问道。

「之后呢？」

「之后我看见尸体实在是太恶心，就吐了」千都世前辈说道。「梅子后面就去喊人了，首先赶来的是须贝和佐村，然后须贝去喊的窃一，佐村去喊的阿望」

「原来如此。——那么有没有人在昨晚的十一点之后还进入过中央大厅呢？」

「我——」阿望前辈举起了手。「我非常兴奋，一直在那里做发声练习，做到了十二点」

「真不愧是阿望前辈，这就是一流演员啊……」

佐村很是陶醉地这样说着，梅子前辈有些无语地摇了摇头。千都世前辈问道。

「……如果没有其他人的话，那么案发时间就暂时推定为十二点到两点五十分了。在这段时间里，有谁是有不在场证明的？」

须贝和佐村对视了一眼，齐刷刷地举起了手。须贝说道。

「差不多十二点的时候，佐村来了我的房间，我们俩一直在聊电影和AV女优」

「AV女优……？」梅子前辈眉头紧皱。「累成那样了还有心情聊这个？」

「男生在合宿的时候，不向自己喜欢的女生或者是喜欢的AV女优表白就睡不着觉的。这可是惯例」

须贝的语气非常认真，佐村居然也深深地点头表示认可。

「呜哇，真下头……」梅子前辈身子都在微微地发抖。

「我……」蛭谷前辈微微地举起了手，梨花带雨地说道。「凌晨一点到两点的这段时间里，我和阿望待在一起……我去找他抗议了。我气得睡不着觉……毕竟在这么猛烈的暴风雨中还要开船出海真的很危险」

「有完没完啊」佐村不满地抱怨了一句，结果被阿望前辈责备了一番。

「那么到我了，我和窃一在十二点到十二点十分的时候是在一起的」千都世前辈说道。

「唉——！？」梅子前辈瞪大了眼睛。「你俩这么晚了干嘛呢！？」

「接吻」千都世前辈的语气颇为平淡。

所有人都愣愣地来回打量着我和千都世前辈。就连蛭谷前辈都暂时止住了哭声。我百般无奈，只能苦恼地说了一句“那个不作数的”，我感觉自己连脖子根都红透了。

阿望前辈清了清嗓子。

「看来现在是没办法确定凶手了。那么接下来，我们分为两人一组，分头去寻找线索」

「两人一组——！」蛭谷前辈惨叫道。「要是和凶手分到一组了怎么办啊！」

「没事的——我会好好地盯紧你们的」

阿望前辈的语气极其平淡，蛭谷前辈被吓得一阵慌乱。最后，通过抽签，我和须贝一组、千都世前辈和蛭谷前辈以及阿望前辈一组、梅子前辈和佐村一组。

——经过一个小时的调查，我们又一次聚集到了中央大厅里。

梅子·佐村组在仓库找到了将近四十米长的铁丝。

梅子前辈突然大喊一声。

「我知道凶手是谁了——！」

推理合战，拉开帷幕。

5

「只要想想凶手是怎么样把院濑见给吊起来的，真相便呼之欲出了」

梅子前辈这样说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身上。

「凶手可是把尸体给吊到了那样的高度。也就是说，只有相当有力气的男人才能做到」

「这么一想确实呢。要把一个人给吊起来是相当困难的」须贝也在一旁帮腔。

「我反对！」佐村大叫道。「凶手应该是沿着木质板梯把尸体给运到脚手架上面，然后在尸体的脖子上缠上绳子，把尸体给吊下来的！这样的话虽然比较困难，但是女性也是能做到的！」

「不是，这就更加不可能了——」阿望前辈说道。「在连接木质板梯的楼梯中途有一个大洞。搬运着尸体跨越那个大洞，恐怕在场所有人的力量都做不到」

「那么尸体就只能是由下至上地被吊起来了……」千都世前辈呢喃道。「院濑见有多重？」

「应，应该有六十公斤……」蛭谷前辈说道。

「想把一个六十公斤重的男人给吊起来，果然只有男人的力气才能做到」梅子前辈总结道。「凶手应该是先爬上了脚手架，通过脚手架下方的铁管把铁丝给垂到地板上，将尸体绑到其中一边。然后再从脚手架回到地面，用尽全力拉动铁丝！等到尸体被吊上去之后，再把铁丝给缠在这个圆形舞台下方的铁骨架上进行固定。凶手完成这一切之后，再次回到脚手架上，把绳索套在尸体的脖子上，将铁丝收回……须贝和佐村有不在场证明，剩下的嫌疑人就是阿望前辈和纸透了。但是，阿望前辈是做不到这件事的」

梅子望向了阿望前辈。他解开了缠在自己左手手腕上的绷带。

「呜哇，这么肿啊，这也太难受了……」须贝有些惊讶。

「开船的时候大风大浪的嘛……排练完之后，我的手就一下子肿起来了，所以就让梅子来给我包扎了一下」

「原来如此，所以阿望前辈的手腕是没法支持他吊起尸体的……」

佐村这么说着，向我投来了视线。我顿时冷汗直流。

「那梅子前辈你的意思是，我是凶手吗？」

梅子前辈有些尴尬地点了点头，千都世前辈大叫了起来。

「不是的，窃一不可能是凶手！你们这样也太武断了！」

「那你告诉我，女生要怎么样把尸体给吊起来呢？」

千都世前辈一时语塞，只得皱起了自己精致的眉毛，沉默地思考着。过了一会儿，她突然间抬起了头，说道。

「大家跟我过来」

于是，我们便移动到了舞台侧翼挂着很多绳子的那个地方。

「这些绳子是干什么用的？」我这样问道。

「这里叫做“网场”，是用来升降照明和帷幕的地方」

阿望前辈扯了一下绳子展示给我们看，幕布随之关闭。千都世前辈说道。

「帷幕是相当重的。就我们面前的这玩意儿应该也有六百到八百公斤。那么人要如何通过手来控制这么重的帷幕呢？答案藏在这个“配重”里，它可以用于平衡帷幕的重量」

千都世前辈指着堆叠在一起的铁块。

「我想要说的是，只要运用一些力学上的知识，那么想要吊起尸体的方法是有很多的。比方说在尸体的另一边，将铁丝绑在自己身上跳下去之类的，或者是使用动滑轮原理之类的……」

「这样啊……」须贝点了点头。「对了，是不是有一种能把人给吊在空中的装置？」

「威亚」佐村打了个响指「不过，在天女馆建成的时候，就已经出现威亚技术了吗？」

「最早在江户时代，元禄十三年就已经出现了哦」阿望前辈马上回答道。「森田座的歌舞伎《大日本铁界仙人》中，饰演曾我五郎的初代市川团十郎就已经使用过威亚技术了。你的知识储备还不够啊」

「抱歉……」佐村有些惊讶。

「这里其实也有电动的威亚装置，但是那东西没法到达遗体所在的位置，所以好像和这一次的事情无关」

「虽然话题有点扯远了，但是我们已经证实了女性作案的可能性了对吧？」

面对千都世前辈的这番话，梅子前辈有些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6

「那么，也该轮到我们来陈述一下重要的发现了吧？」

阿望前辈这样说道，梅子前辈却有些不解。

「重要的发现——？」

「我知道了院濑见的准确死亡时间了」

「什么——？」佐村惊呆了。「阿望前辈你连尸检都会吗！？」

「怎么可能啊……」阿望前辈有些无语，他指着院濑见前辈的尸体。「你们仔细看看。他左手手腕是不是戴着一个很贵的表？那玩意是智能手表，可以测量心跳，记录下来的数据会发送到手机上。」

话毕，阿望前辈便从口袋里掏出了院濑见前辈的手机。

「哇哦！」佐村大喜过望。「你是在哪里找到的？」

「院濑见的房间里。我无可奈何只能把锁撬开进去了。他的手机是通过人脸识别解锁的。我把手机给吊到了他面前。虽然他额头上还插着钉子，但貌似还是顺利地生效了」

我们都好奇地望向了阿望前辈递出来的手机屏幕。

「院濑见心跳的异常数据出现在凌晨一点二十一分。尽管手机非常智能地拨通了119求救，但很遗憾的是这里没有信号。五分钟之后，也就是一点二十六分，院濑见的心跳就完全停止了。」

「那，在这段时间里和阿望在一起的我就有不在场证明了呢！」

蛭谷前辈满脸兴奋。

7

「这样子的话就很奇怪了——」

被我这么一说，蛭谷前辈顿时转过身来，恶狠狠地瞪着我。

「哪里奇怪了！？」

「这样下去，在场的所有人就都不可能杀死院濑见了……」

「你什么意思？」

「大家跟我过来，我来给大家展示一个我们发现的事实」

我们一行人从西门离开大厅，穿过好几个房间之后，走向门厅。我本以为前往门厅最短的路线应该是南门，但却是西门。我问道。

「大家认为，院濑见前辈是在哪里遇害的呢？」

「应该是在建筑物外面吧。他被凶手喊了出去，于是就穿上了雨衣来到外面，结果被凶手勒死了」

千都世前辈的这番推论也得到了众人的认可。

「好，看来这是大家的共识呢——」

我们说着说着，刚好到达了目的地。阿望前辈四处环顾。

「这里有什么吗——？」

「请大家看看地板」

「地板——？什么都没有啊？」

「对。就是什么都没有才奇怪。门厅的毛绒地毯是很容易吸收水分的，可是干得却很慢。昨晚我们匆匆赶到时的脚印都还能隐约见到。——那么，院濑见前辈在外面被勒死之后，凶手把他的尸体给搬运回了大厅，可是搬运尸体的痕迹上哪去了？很奇怪吧？」

「啊！」阿望前辈惊呼了一声。「原来如此，确实啊！也就是说，院濑见不是在外面遇害的，而是在建筑物里面。可是，这样的话，他的尸体为什么是湿漉漉的呢？」

「与其去思考为什么是湿的。还不如想想尸体是在哪里被弄湿的。天女馆中没有窗户。也就是说，如果没有经过这个门厅的话，那么尸体是不可能被雨淋湿的。这样一来，弄湿尸体的唯一手段就剩下了水龙头，也就是各个房间里的花洒。凶手故意在房间里把尸体弄湿，然后搬运到中央大厅把尸体给吊了起来。大家看这个——」

我展开了天女馆的构造图。

「被这个斜线所包围的位置，就是铺上了毛绒地毯的区域。这一大片地方，都是那种很难晾干的材质，因此只要搬运了尸体，那么就势必会留下痕迹。虽然也有很多种不留下痕迹的方法，比方说先搬运尸体，然后再用水壶装水浇到尸体身上，或者是用垫子垫在毛绒地毯上面之类的。但是考虑到凶手并没有在门厅做手脚，因此我们推断凶手没有注意到毛绒地毯的存在反而是更为妥当的。我们没有必要想这么多。那么把问题回到搬运尸体上面。只有两个人的房间，可以不用通过这片铺有毛绒地毯的区域。——那就是佐村和蛭谷前辈」

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到了两人身上。佐村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沫，蛭谷前辈的脸则不断地抽搐。

「但是——」我继续说了下去。「从十二点钟开始，知道发现尸体为止，佐村都和须贝待在一起，因此他不可能是凶手。剩下的嫌疑人也就只有蛭谷前辈你了」

「不可能是我！」蛭谷前辈大叫道。「院濑见心脏停跳的时候，我和阿望待在一起的啊！难道不是吗？」

她求助般地四处欢呼，大家都面露难色。

「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你事先知道院濑见前辈戴着智能手表，故意利用它来制造死亡时间。通过一些小手段，就能操纵死亡时间了……我现在就证明给你看看！」

8

回到中央大厅之后，我说道。

「你把院濑见前辈喊到了自己的房间里，然后从背后袭击了他，勒住了他的脖子。他脖子上挣扎的痕迹就是这个时候留下的。可是当时院濑见前辈还没有丧命，只是窒息了而已。然后，你为了营造院濑见前辈是在外面遇害的假象，故意给他穿上雨衣，弄湿了他的全身。之后你把他的尸体搬运到中央大厅，往他的额头上钉进钉子。但是，钉子并不是致命伤。恐怕那是你为了误导死亡时间才故意手下留情的吧。你把铁丝和绳索捆在一起，将绳索套在院濑见前辈的脖子上，通过头上那个脚手架的铁管，把另一边绑在了圆形舞台下的铁骨架上」

我从舞台的右边侧翼拿来了一个人体模型，把它当成院濑见前辈，往它的脖子上套上绳索。

「定时装置这样就完成了，剩下就只需要简单的操作而已。大家跟我来——」

我们从南门走出，爬上楼梯，走进了一个房间。房间里有着大大的窗户，可以将整个舞台尽收眼底。里面还有好几个带旋钮和控制杆的操作盘。

「这里是天女馆的“操控室”，可以控制舞台上的照明和音响。虽然大部分已经年久失修，但也还有一些装置是可以运转的。阿望安尊经常会使用“旋转舞台”以及“渐入渐出”这样的演出效果。我想到这一点之后查了一下，果不其然——这里的圆型舞台，也是可以旋转的」

我转动操作盘的旋钮。

有人惊呼了一声。

伴随着一阵声响，圆型的舞台开始旋转了起来。我提高了旋转的速度，铁丝便被圆形的舞台给缠绕住，把人体模型给吊了起来。

「蛭谷前辈调整好旋转速度之后，就去见阿望前辈了。在这期间，铁丝一点一点地被卷起来，院濑见前辈也被一点一点地吊在空中——因此而丧命。等蛭谷前辈算准时间回到中央大厅之后，就完成了她所预想的“发现尸体”场景」

蛭谷前辈浑身颤抖。她脸色铁青，汗如雨下。

「你胡说……」蛭谷前辈狡辩着，下一瞬间，她便以极其狰狞的表情大吼了起来。「一派胡言！你这不过是主观臆测而已，压根就不能成为证据！你没法给我定罪的！」

我等了好一会儿，冷静地说道。

「那么现在，让我们回到刚开始那个“凶手为什么要弄湿尸体”的问题上吧。凶手是为了要营造出院濑见前辈在外面遇害的假象。可这是为什么呢？我想，恐怕是因为决定性的证据还留在凶手的房间里吧，凶手还没来得及处理掉它——」

我们一行人对了个眼色，便朝着蛭谷前辈的房间大步迈去。

蛭谷前辈癫狂般地嘶吼着。

「没有的！没有东西！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

房门被锁住了。阿望前辈说道。

「——钥匙！」

蛭谷前辈不停地摇头。就在这时，阿望前辈用尽全力地朝着门来了一脚。

「不要啊！没有的！没有的！没有的！都说了没有的！」

蛭谷前辈哭泣着、嘶吼着。

伴随着阿望前辈用尽浑身力气的一脚，门被踢开了。

我们都屏住了呼吸。

正面的墙壁上钉着好几个稻草人。阿望前辈咽了口唾沫，他冲了进去，把那些稻草人从墙壁上拔下来。

「找到了！这里有抓痕！还有血迹！铁证如山！」

「不许动——！」

我转过身来，发现蛭谷前辈的枪口已经对准了我们。佐村惊呆了。

「“M360J SAKURA”——」

被枪口对准的佐村吓得惨叫了一声。千都世前辈则被蛭谷前辈用枪托给打倒在了地上。

「千都世前辈——！」我大叫道。

「都是院濑见的不好啊！」蛭谷前辈歇斯底里地嘶吼着。「他都有其他女人了，居然还把我给玩弄于股掌之间，甚至还让我染上了性病！他死是活该的！去死吧！所有人都给我去死！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

蛭谷前辈每说一句去死吧，都会把枪口轮流对准我们每一个人——

我凝望着黑漆漆的枪口，感觉自己的血气都从脸上消退了。

蛭谷前辈癫狂般地大喊大叫着，离开了房间。我们只能暂时保持了好一阵子举起双手的姿势，一动不动。我蹲到了千都世前辈的身旁。

「……你没事吧？」

「嗯……」千都世前辈捂住了自己的右眼。

「还真是个吓人的精神病啊……」须贝喃喃细语道。「我们该怎么办？」

「还是不要轻举妄动好。暂时先观察情况……」

阿望前辈依旧高举着自己的双手。

9

过了一阵子，须贝说道。

「你们有没有闻到一股烧焦的味道……？」

「好像是有一些……」梅子前辈用力地嗅了嗅。

天花板突然冒出一股灰烟，刺鼻的味道也随之飘进了房间里。阿望前辈大吼一声，我们便朝着走廊跑去，右手边已经燃起了熊熊大火。地板变成了一片火海，就连墙壁也燃烧了起来，火焰已经窜到了天花板上。披头散发的蛭谷前辈就站在火焰的另一端。她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

「去死吧！你们全都给我去死——！」

「这个贱人——！」

须贝怒吼着，想向着蛭谷前辈冲过去，可却被熊熊烈焰挡住了去路。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蛭谷前辈狂笑着，她一转身便消失在了拐角处。

「这下不好了，要是门厅被烧毁了的话就没法逃出去了！」

阿望前辈的额头冷汗直流，他大喊道。「这边——！」

我们拼命地奔跑了起来。阿望前辈刚一开门，凶猛的火舌便气势汹汹地喷涌而出，他只好慌慌张张地把门给关上。

「只能绕路出去了！」

我们又开始了奔跑。过了一阵子总算是来到了门厅，可我们却停下了脚步。鲜红色的地毯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伴随着燃烧的声音，火焰渐渐地吞没了一切。那副巨大的天女画像如今正在经受极致的折磨，在燃烧着的阿鼻地狱中化作了连魂魄都被焚毁的罪人。

「回来，快回来——！」火焰已经蹭到了转过身去的阿望前辈的后背。

「还有没有其他的出口——！？」我高声喊道。

「没有了……！」阿望前辈也高声地喊道。「就这一个出口，我们只能把火灭掉了！」

话毕，他便飞奔了出去。我们都跟在他的身后。整个天女馆都已经变成了一个灼热的地狱。

「不要吸入浓烟——！」佐村大叫道。

来到一个岔路口，阿望前辈指挥着我们。

「女生去中央大厅避难！男生都给我去找灭火器！」

两名女生点了点头，向着中央大厅跑去。男生们则朝着东北方向跑去——到达了下一个岔路口之后，佐村大喊道。

「我记得那边的房间里也是有灭火器的！我去拿过来！」

「别去啊佐村！危险！」阿望前辈心急如焚。

「现在多一瓶灭火器就多一分逃生的希望！」佐村从口袋里取出了那副墨镜戴上，朝我们竖起了大拇指。「我会回来的！」，话毕，他便闯入了那熊熊火海中。

「这个蠢蛋！」

「前辈快走啊！」我推着阿望前辈的背部。

我们来到了杂物室，打开铁门，朝着混凝土制的房间深处走去。在一堆器材后面，摆着三瓶20型的灭火器。「好耶！」须贝高兴地比了个剪刀手。

就在这时，伴随着一声巨响，房门被关上了。

「糟了——！」阿望前辈马上冲到了门边。「我们被关起来了！」

阿望前辈不断地拧着门把手，还尝试着用身体把门顶开，可铁门依旧纹丝不动。

「让开——！」须贝用灭火器的底部不停地砸向铁门。我也抓起一个灭火器砸了起来，可是门还是纹丝不动。「操！」须贝把灭火器朝着铁门一扔。他气喘吁吁，眼泪已经掉了下来。「再这样下去就要被蒸熟了！」

「浓烟进来了！」我大喊道。

「快把门缝堵住！」阿望前辈动作迅速地脱掉了T恤，他半裸着身子，把衣服给塞到了门的上缝。须贝帮着他一起堵门，不停地咳嗽着、大喊着。

「救命！有人吗！」

这时，铁门突然间被打开了，两人以前倾的姿势摔了下去。

给我们开门的人是抱着灭火器的佐村。

「久等了，宝贝——」

佐村朝我们露出了灿烂的笑容。须贝脸上的表情则有些复杂「谢了啊，终结者」。我们迅速站起身来，抱起灭火器向外冲去。就在我们来到须贝房间附近的时候，我们都停下了脚步。

——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看起来是人的形状……

须贝捡起了掉在旁边的黑色物体，说道。

「这是货真价实的手枪……这个贱人居然是这样的下场……」

「再不走我们也要跟着她一起被烧死了！」阿望前辈说着，把T恤扔给了须贝。「你去房间里弄湿它，当做防烟面罩！」

须贝点了点头，用钥匙打开了房门走了进去。

我们剩下的三个人相互之间交换了眼神，奔跑了起来。

——进入中央大厅之后，千都世前辈有些担心地跑了过来。

「大家没事吧？」

「没事，非常顺利」

「真是的，别说胸毛了，我连眉毛都快被烧焦了……」阿望前辈说道。

盯着显示器的梅子前辈站起身来，非常夸张地做出了一个胜利的手势。

「很好！凶手上钩了！录像也非常到位！」

「作战成功！」

阿望前辈也摆出了胜利的姿势。我们欢呼雀跃，纷纷鼓掌。

我抬头仰望着天花板。那里早就已经没有了什么尸体。

「院濑见前辈，辛苦了——」

院濑见前辈满脸铁青，一边喝着矿泉水，举起了右手。

「你不是吧，被吊起来也会晕啊……」千都世前辈吐槽道。「你是真的把我给吓了一跳」

「所以地上那摊玩意儿真的是院濑见前辈你吐的吗？」我问道。

「是的，所以我马上就去打圆场了」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停跳了」院濑见前辈取下了插在自己额头上的钉子，用手指弹掉了。

「蛭谷前辈的演技也很厉害呢。虽然知道是演的，但是被她用枪口指着的时候，我还是有点害怕的」

「哈哈，谢谢。我好久都没有这么投入过了」

得到我的夸赞，蛭谷前辈可爱地笑了。

就在这时，东边的大门打开了——

「不好了！大家快跑！」看到来人拼命奔跑着的身姿，我有些难过。须贝一直来到中央大厅附近都还没有觉察到异常。「你们在干嘛！？快跑！」

当他看见蛭谷前辈之后，惨叫了一声，总算是开始环顾四周。而看到了本应是尸体的院濑见之后，他更是睁大了眼睛，有些难以置信地开口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啊……给我解释清楚啊……！」

他跑上了圆型的舞台，不解地抱着头四处环顾。

「这是什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我走上了圆型的舞台，和须贝对峙。他大叫着。

「再不快跑就要葬身火海了啊！」

「这栋天女馆是阿望天尊为了表演《吉祥天女》而建造的——」下方传来了阿望前辈通透的声音。「《吉祥天女》的最后一幕，就是如日中天的太阳光照进馆内，在那无尽的光芒中，再现来自天女的救赎——“圣光普照”」

话毕，阿望前辈举起右手打了个信号，头上便传来了沉重的声音。伴随着振动，阿拉伯纹路的天花板碎成了六块，夜空被裁切成了一个完美的圆。

外面的暴风雨已经过了最猛烈的时刻，大风已然止息。冰冷的雨水拍打在我和须贝的脸上。

「这样就暂时没问题了」阿望前辈说道。

我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后，

「须贝，来聊聊吧」

10

天女馆就是决战的舞台——

当时，察觉到可以在暴风雨中强行进行“地狱合宿”的我马上就给阿望前辈打去了电话，约他见了一面。要想完成最终作战他的帮助是必不可少的。

我来到了阿望前辈的房间，在那个内饰异常癫狂，有着天狗面具、星战海报和写着“克己心”的书画的房间里，我向他陈述了自己的推理。

「刚开始，我还以为是凶手播放了视频，伪造自己在家里的假象，然后趁机杀死了黑山前辈为自己制造不在场证明。可是那个时候，所有与会者的镜头都是实时的，并不存在视频，这条线索也就此中断了——但是，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在即身佛挡住摄像头的前后，产生了一些违和感。那个时候，那盆龟背竹的影子的形状发生了改变。也就是说，从窗外投射进去的阳光角度发生了改变。这也就意味着在遮挡摄像头的前后，拍摄时间是有相当大的差距的——没错，真正在放视频的人，是黑山前辈」

虽然这件事情是我通过反复观察了眼中的记忆上百遍后终于发现的，但我姑且还是这样说了。

「——我来给你整理一下时间线。摄像头被遮挡前的视频，是黑山前辈和凶手在案发当天拍的。然后在我们排练的时候，凶手把自己的屏幕给切换成了视频，然后去到黑山前辈的家。当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演员身上，自然没人注意到这一点。凶手到黑山前辈家之后，黑山前辈也把自己的屏幕给换成了视频」

阿望前辈惊讶地睁开了眼睛。我继续说道。

「凶手换上了即身佛的衣服，杀害了黑山前辈——这个时候隔音室的门是紧闭的。因此附近的居民们并没有听到枪声。然后凶手再拍摄了摄像头被遮挡后的视频，把前后两段视频给剪到一起，在黑山前辈的屏幕上播放。那就是我们看到的：黑山前辈坐在椅子上，然后即身佛出现在身后的视频。当时的枪声是从房间里的音响设备播放的。因此凶手只要打开隔音室的大门回到自己家里，配合着视频进行表演，就能伪造自己的不在场证明了。而附近的居民听到的枪声也是录音——」

「慢着。为什么会这样？黑山为什么要帮着凶手做这些？」

「那天是阿望前辈你的生日对吧」

阿望前辈愣住了。我继续说道。

「黑山前辈恐怕是打算给你一个惊喜吧。我想，原先的剧本应该是：即身佛出现把大家给吓了一跳，然后摄像头被遮挡住之后，黑山前辈已经不见了踪影。下一秒你家的门铃就响了，打开门之后黑山前辈就拿着花束和礼物站在你家门前。」

「黑山……」阿望前辈湿了眼眶。「对了，那个东西应该就是！」

阿望前辈从抽屉里取出了一个被包装得很好的小盒子。那是在葬礼上面黑山前辈的父母转交给阿望前辈的。

「我一直都没敢打开看……」

前辈用颤抖的手小心地解开了蝴蝶结和包装，打开了盖子。里面是一封信以及一个非常好看的桐木盒子。阿望前辈读起了那封信。

「生日快乐！《三界流转》的问世真的非常让我开心。我也会在背地里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你可以用这玩意好好练习一下怎么签名，等你以后名扬天下了就能用上了。这可是特别定制的哦！」

桐木盒子里面是一支画有美丽的天女莳绘的钢笔。(⊙注18)阿望前辈泪流满面。

「……案发前，黑山前辈那边的屏幕应该是视频才对，可须贝还是喊了一声“前辈，你后面——！”，然后前辈就真的转身过去了。我只能觉得这是须贝在配合视频演戏——而且，我后来弄到了空白的两周里感染了新冠的成员名单，我装作是保健所的工作人员挨个给他们的老家拨去了电话。因此，我也得知了当时须贝也同样感染了新冠」

「须贝——」阿望前辈呢喃道。「如果黑山想给我惊喜的话，也确实是会找他」

「我在SNS上找到了他们高中时期的同学，和对方取得联系之后，确认了须贝和天崎前辈其实在高中时期就有过交往了。我想在天崎前辈上了大学之后，他们还是保持着恋人关系吧。可是，须贝后来发觉天崎前辈出轨，便对她心怀怨恨。于是，鬼使神差地在新宿站捡到那把手枪之后，须贝就开始了他的犯罪……」

这么想来，在他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之所以要给我发信息，也许就是想着要给自己制造不在场证明。而且他还能顺带着掌握我这个邻居的行动，还真是一石二鸟。

「几乎可以确定凶手就是须贝了。但是没有证据。我本来想着，黑山的电脑里面会不会留有视频数据，但是一想，设置一个自动删除并不困难……」

「确实，没有证据。所以我们接下来就要创造证据——」我在阿望前辈面前展开了天女馆的构造图。「凶手故意选择在“杀了一个人，就会再杀第二个、第三个，这就是命”的那句台词后面播放杀人的镜头是有原因的。因为阿望前辈你的戏剧通过笔记进行了非常严格的节奏管理，这样才给了须贝对上时间的可乘之机。他这是在暗示自己的连续杀人倾向，而下一个被害者毫无疑问就是院濑见前辈，因此，我们要先下手为强，把院濑见前辈杀了——」

阿望前辈被我惊得哑口无言，我向他解释了我的计划。

「原来如此，要是自己的目标被别人抢先一步杀死了，那么他的下一步动作就是想着如何处理凶器了。然后咱们顺水推舟地给他创造一个处理凶器的机会，把那个瞬间给录下来，再把他的手枪给没收掉。这样就是决定性的证据了。——但是，你的计划里面有一个致命性的问题。你如何保证须贝就一定会把手枪给带到天女馆里面呢？」

啊——这么一想确实。我是因为在美里眼中看到了未来，听到了枪声才知道须贝预先把手枪带进了天女馆。可是除此之外，我的确没有证据。

几番迷茫之下，我向阿望前辈坦白了自己的能力以及美里的存在。我花了整整一个小时的时间和阿望前辈解释，他听得头都大了。

「我真的是一点儿都不相信……但是，你说的这些东西如果是假的未免也有些太过缜密了……这样吧，你来窥探一下我的瞳孔，来猜猜看阿望安尊弥留之际究竟说了些什么，这是只有我才知道的事情。」

「好」我点了点头。「请你用尽全力地去回想当时的景象——」

阿望前辈点点头，闭上了眼睛。他的眼皮微微痉挛了一下。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眼泪已经从他的双眼流下。

我窥探着阿望前辈的瞳孔——然后，我说道。

「“把天女馆烧掉”——这是阿望安尊告诉世人的最后一句话对吧。听到这里，你父亲就去喊医生了。可是剩下的后半句就只有当时还是个孩子的你听到了，那句话是——“和幸惠在那边继续表演《吉祥天女》”」

阿望前辈瞬身颤抖着。

「是啊！因为他们都只听到了那句话的前半部分，就以为爷爷败给了绝望。可其实不是这样的。你知道吗？冲绳有一种叫做“纸钱”的冥币文化，把那些做成了钱币模样的纸张烧掉，化作尘烟之后，就能送到彼岸逝去的亲人手中。我奶奶就是冲绳人。所以爷爷才说要把天女馆给烧掉，在那边表演《吉祥天女》。他对奶奶和戏剧就是如此发自内心的热爱。而奶奶自杀的原因，其中也是因为声带息肉导致没有办法再继续表演戏剧了，他俩真的很般配」

「原来是这样……」

尽管有些曲折，但事实还是得到了传达。阿望前辈说道。

「我现在相信你的话了，我马上就去写剧本！」

于是，我和阿望前辈七嘴八舌地沉迷在制定作战计划中。和阿望志磨男的才能一起打磨作品——这种体验愉快得能让人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首先，我们把院濑见前辈给吊死，让他的尸体公之于众。当然，这一步是交由梅子前辈进行特效化妆，让他看起来像一具尸体，并不是真的要杀了他。套在他脖子上的绳索连接着铁丝，和“威亚”的背带相连接，因此不会真的勒到他。

「可现在是夏天啊？短袖短裤地吊威亚不是很显眼吗？」

「那我们就给他穿上雨衣。至于逻辑矛盾待会儿再去对」

之后，我和阿望前辈进行了不在场证明的确认以及推理合战。

「我通过梅子的特效化妆，伪装成左手受伤的样子，洗脱自己吊起尸体的嫌疑」

我们还顺带着精心构思了不在场证明以及机械装置的使用。而通过智能手表确定死亡时间的法子则是我想出来的。只要通过编辑软件改变一下数字就可以了。

「最后，被逼上绝路的蛭谷就掏出模型枪对准我们，然后放火！这时须贝就会想到“那个疯婆子手上可是假货。可是大家貌似都以为那是真的”」

阿望前辈在构造图上画了一条线。

「我们通过开关门来控制火势，并且诱导须贝去跟我们一起找灭火器扑灭门厅的大火！中途我们就男女分开，女生去大厅把院濑见给放下来。佐村在之后装作单独行动去拿灭火器，实则迂回过来把我们给关起来！」

阿望前辈笔走游龙——

「我们从房间里出去之后，就让疯婆子蛭谷被烧死！当然烧的是人体模型。再让她的那把模型枪掉在旁边。考虑到须贝有可能把手枪给放在了房间里面，所以我们要给他时间去拿。然后等我们走开了之后，须贝就会这样想“好机会！趁着现在把真枪和假枪进行交换吧，那么迄今为止自己杀掉的人就会全都算到那个疯婆子的头上！”而我们就录下这个瞬间，再没收他的手枪——」

决定了大纲之后，接下来就只需要填充细节了。

「真是完美……」

「太完美了……」

我们都痴迷地看着完成后的剧本。

「我感觉佐村那家伙会搞一些奇奇怪怪的即兴表演，我挺不放心的。还有就是，把天女馆烧了真的好吗？」

「没事的。本来就已经准备要拆掉的了。毕竟维修费用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很多登记在册的物质文化遗产现在也因为承担不起管理维修费用而被陆续拆毁了。其实本来就应该更加早一些把它给烧掉的，因为它原本就是爷爷所建造的梦。破坏它的权利在爷爷手中。作为一份来自黄泉的礼物，就让我们好好地表演一场话剧吧——」

我点了点头。接下来就看有多少人愿意接受这场危险的赌注了。

11

「你们——！你们所有人都在演戏，就为了骗我一个人吗！？」

被大雨淋成落汤鸡的须贝四处环顾着。他的口中有雨滴飞溅。

「我们所有人都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要加入这场戏剧中。我们就是如此地珍视同伴」我朝须贝喊话「须贝，自首吧。发自内心地忏悔你的罪恶，重新做人吧！」

「操！操！我操……！」须贝流下了眼泪。「果然恋爱这事除了风险以外百害而无一利。我居然喜欢上了那个臭婊子……操……为什么……」

「须贝……」

「有一种花叫做“花梨”，我以前把这种花送过给华玲(⊙注19)。你知道那种花的花语是什么吗？是“唯一的爱”。还真他妈的是讽刺啊……不过，反过来说倒也挺准的。因为那个婊子从头到尾就只喜欢过她自己而已」

须贝的语气悲伤得仿佛无以复加。

火焰在不经意间也已经燃烧到了非常猛烈的地步。阿望前辈大喊道。

「火烧得很快！时间快要到极限了！」

「窃一，你也要小心啊」须贝说道。「女人全都是与生俱来的演员」

这时，舞台上的光亮突然间消失了。我听见了惨叫声。须贝在黑暗深处低声呢喃。

「不过，也无所谓了，反正你马上就要死了……」

在火焰的光芒中，须贝手中短剑的锋芒在顷刻间伴随着他那饱含杀意的脸庞一同出现。如同走马灯一般的过去在我的脑海中回旋。我顿时感觉大事不妙。事情都走到这一步了，可是我却要死在这种地方吗——？

就在电光火石之间，一道身影突然间冲了出来，挡在了我的身前。

影子应声倒下。

火光照亮了她的面容。

我僵在了原地。嘶哑的声音从我的喉咙中掠过。

「为什么……为什么……」

替我挡住致命一刀的是——千都世前辈。

一把深色的铜柄短剑刺进了她的腹中。

我惊悚地抬头仰望着天空。在梦中反复见到的那副光景，如今就在我的眼前。

——那轮暗黑的月亮正在熊熊燃烧。

那并不是真实的月亮，而是燃烧着的天花板将夜空截成了一个圆。

我蹲下身来，呼喊着千都世前辈的名字。她的死亡已经近在咫尺。

这时，我才终于注意到了她右眼瞳色的差异。那是琥珀色的、如同宝石般的眸子。黑色的美瞳在蛭谷前辈用枪托砸她的时候就已经弄掉了。她的眼眸我实在是太过熟悉了。

而那把太过熟悉的声音也从千都世前辈的口中说出。

「小窃，对不起……」

我的世界顿时扭曲——

我被极度的震惊所击垮，什么都无法思考了。我不知道。我不理解。

但是唯有一个绝对的事实就摆在我的眼前。

「美里……？」

美里的眼中流淌出了眼泪。

我窥探着她的瞳孔——

“眼睛”在黑暗中睁开了。

木乃伊站在我的眼前。

木乃伊的头部被绷带包得一圈接一圈。

而倒映在镜子中的，则是我自己。

在绷带的缝隙中，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隐约可见。

木乃伊的双眼中不断落泪，我听到了美里的声音……

「我一定会救你的」

记忆开始急速地崩坏。暴风雨一般的声音从远方传来。

时间就要不够了——！

我窥探着美里反射在镜中的瞳孔。

我穿过那感官的暴风雨，时间的感觉被无限地延长——

“从今往后，你会失去你自己的面容，即便这样也无所谓吗？”

「……嗯，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面前是刺眼的灯光。眼睛已经有一半遭到了遮挡。仅存的模糊视野中有人影在动——所有的感觉都开始渐渐远去。也许美里已经失去了意识，可是她的眼球还在忠实地记录着面前的光景。

人影凝望着美里的脸庞，一把银晃晃的东西开始游走……

我终于知道，那是一场手术。面前那刺眼的光亮则是无影灯。

手术在被麻醉所尽数扭曲的时间中进行了下去——

手术刀划破美里的皮肤……

电钻贯穿了美里的骨头……

“……手术结束了。经过几个月的恢复时间，你就脱胎换骨了”

“谢谢您，医生……”

——我从那瞳孔中的瞳孔回到了上一层。

一双颤抖的手放到了头上的绷带。

美里一点点地解开了绷带……

她的肌肤也渐渐地明朗……

她的面容，已经变成了千都世前辈。

她小心翼翼地触碰着自己的鼻尖，后仰着头颅，触摸自己下巴的曲线……

她的泪水再度无声地从眼中滑落。

「我一定会救你的」

美里再次重复道。

「我绝对、绝对、绝对会救你的……！」

美里那写满了决心的眼神凝望着自己的瞳孔。

暴风雨从镜子的另一端袭来，在转瞬间将一切吞没——卷走。

我从美里的眼中被弹了出去，我愣住了。

原来，千都世前辈就是美里。

然后——美里已经死去。

我紧紧地握住了美里那已经没有了脉搏的手，撕心裂肺地尖叫着。

致命的短剑突然间从千都世前辈的腹中被抽了出来。

须贝反手抓住短剑，刀尖向着我狠狠地挥下——

——这时，一声枪响。

眼前的一切仿佛都变成了慢动作。须贝尽管一下子没站稳，但是很快就调整好了姿势。阿望前辈在须贝身后用双手勒住了他。可是须贝用力地挣脱了束缚，转过身去用刀把对着阿望前辈的下巴就是一下猛击，阿望前辈应声倒地。

须贝再次挥舞起了短剑——

这时，舞台开始摇晃了起来。须贝再次失去了平衡。舞台高速地转动着，如果不压低身子的话，甚至会被抛飞。我知道，那是在调节室里打开天花板的佐村依旧坚守着岗位，启动了舞台的旋转功能帮了我一把。周遭的景色开始被连成了一条细线，循环往复。

「纸透——！」

蛭谷前辈朝着我大声地叫喊着什么，可是在多普勒效应的作用下我什么都听不清。

舞台的旋转霎时间停止了，我和须贝都因为惯性而摔倒。我想要努力地站起身来，可是却连站都站不稳。由于我更加靠近圆心，我的目眩非常严重。

「须贝——！」院濑见前辈高声喝道。他的手里拿着那把回收回来的手枪。「你竟然敢杀了我的华玲——！」

糟了，院濑见前辈是真的想要了须贝的命！

这时，伴随着一声巨响，舞台再次高速地旋转了起来。须贝倒下了。

还没等我松一口气，院濑见前辈就翻滚着爬上了旋转中的舞台。他的眼中布满血丝，闪烁着疯狂的光芒。我被吓出了一身冷汗。他是专门来杀须贝的！由于在旋转的舞台上很难瞄准到须贝，所以他自己也登上了舞台。这就好比如一辆高速疾驰中的车，你很难一枪命中司机的脑袋，但是如果你就在那辆车的副驾驶上的话，那么便易如反掌。

院濑见前辈摇摇摆摆地用内八字保持住了平衡，一点点地站起身来。他的双手紧紧地握住那把手枪。枪口开始一点点地向上抬起）

我的心中闪过了一丝邪念。像须贝这种人渣还不如死了算了。这是他夺走了美里性命的报应……！可是，我还是用力地握紧拳头，指甲都快要嵌进肉里了。我咬着嘴唇大喊道。

「佐村——！」

伴随着一声巨响，舞台停下了旋转。我摔得打了个滚。我的脸颊遭受重击，口腔里弥漫着血液的味道。我抬起头，在不断摇晃的视野中，我看见须贝正在努力地站起身来。

短剑和手枪——

这两样东西就掉在舞台上面。须贝和它们的距离都是相同的。尽管我动作迅速地向前扑去，但我的膝盖却用不上力。须贝以一种丧尸般的诡异动作，疯狂般地不断向前，他够到了那把手枪。

「杀……杀了你们！我要把你们全都给杀了○＄％□※!」

须贝嘶吼着意义不明的话语，站起身来，握住了手枪——我虽然被吓到了，可是不知为何，在下一个瞬间，我心中的恐惧就全然褪去了。

我不由得心想——“好惨”

须贝的身姿无比悲伤和可憎地倒映在我的眼中。他手中的手枪看起来与其说是武器，不如说是一根拐杖。须贝要靠着拐杖才能勉勉强强地站起来……他在我眼中便是如此的悲哀。

「须贝……」我朝他说道。「你就剩一发子弹了，你要怎么样把我们全部杀掉？」

须贝愣住了，他望了望自己的手枪，然后向着短剑飞扑过去——

这时，从背后悄悄摸过去的院濑见前辈将须贝扑倒，须贝立刻倒地。两人之间是巨大的空隙。

「纸透！」「接好了！」

底下的蛭谷前辈和梅子前辈同时大喊一声，两人合力将灭火器扔上了舞台。

我立刻拔出安全栓，朝着两人尽情地喷射。须贝被淹没在了烟中。我闯进烟雾中——须贝瞪大眼睛，朝着我伸出了手枪，我下意识地把脑袋往发射的方向一歪。“砰——！”最后的一颗子弹从我的左耳略过。我抄起灭火器用尽全力地朝着须贝的下巴砸去。须贝翻了一个白眼，扑通一声向前倒下了。

我看着已经不再动弹的须贝，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

手枪与短剑的二选一，他选择了手枪，而这也正巧是他的弱点。

如果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捡到这把手枪的话，那么也许一切都不会发生……

就在这时，天花板上的圆形脚手架在直线处猛然弯曲，伴随着巨响掉了下来。我们立马伏下了身子。随着阵阵刺耳的声音，地面开始摇晃了起来——

万幸的是我们都没有受伤。我大叫道。

「快跑！快跑啊！」

我们从舞台上一个接一个地跳到了已经开了个口子的装置上。地面上的女生给我们铺好了垫子。佐村搀扶着阿望前辈，而我则背起了须贝。

我朝着身后转过头去。美里的遗体掉了下来，被掩埋在了脚手架中。我很想把须贝给扔掉，转身回去——可是，我最终还是紧咬着嘴唇，打消了自己的这种想法。

……我只能把美里留在这里了。我嚎啕大哭地跟在大家的身后。

我们穿过了一条由混凝土制成的通道——来到了设置在岛屿背面的码头。像是大型乐器之类的重物都是从这里搬进天女馆的。外面的暴风雨已然止息。我们爬上了岛屿的斜面。

天女馆在远处熊熊燃烧了起来。我们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沉默地看着它。

东方的天空最终被染成了一片赤红。那是美得令人瞠目结舌的霞光。

就这样，案件落下了帷幕。

⊙注18：莳绘是日本制造的一种具有日式风格的描金漆器。其工艺相当于描金，或称泥金画漆

⊙注19：日语中花梨与华玲同音

第一卷 终幕

1

连续枪杀案件的闭幕舞台居然发生在传说中的剧作家所建造的天女馆中，这件事情立刻引起社会的广泛关注，各种各样的猜测和想象铺天盖地。然而，由于戏剧部的全体成员口风都很严，这个话题也很快就过气了，与新冠相关的新闻再次占据了社会的视线。正如同尸体被埋葬在土中一般，信息也会被信息给埋葬。

须贝遭到了逮捕，正在等待审判，可我一点都不想去关心审判的进展。由于樱庭千都世这个人没有任何的亲人，因此也没有人知道樱庭千都世的尸体其实另有其人。

案件结束了，一切都又回到了日常生活中。

本应是这样的，可我却没能回到过去。我在房间里闭门不出。空调也终于是坏掉了，它再也没法挖隧道了。三郎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转眼间便来到了秋天。我孤零零地待在常温的沉默的房间里。戏剧部的练习我也再都没有参加过。

深夜，我因为一个噩梦而惊醒，鹿紫云的那番话在我的脑海中复苏。

「一直待在暗无天日的房间里，你就能看见自己的灵魂。为了看清自己灵魂的真面目，我将其他多余的东西全都给拆了下来。就像是一点点地剥开洋葱的皮那样……」

在那之后的三天，我仅仅靠着喝水过活。我凝望着自己的灵魂。

在那里——有一个舞台。

悲伤的蓝色灯光与令人怀念的金色灯光将舞台淡淡地照亮。可舞台上并没有我的身影，上面只有美里孤零零一个人。她永远地成为了在我心中舞台表演的演员。也许，我和鹿紫云本就是同类。

就在这阵子里，阿望前辈突然间上门拜访了。

「你还好吗——？」阿望前辈非常温柔。

我们一边喝茶一边闲聊。而聊到戏剧的话题之后，我的心便一阵刺痛。聊到蛭谷前辈的诅咒之后，阿望安尊两夫妇的名字也自然地被提到了。

「其实仔细想想，他俩的关系也是一种诅咒。奶奶被爷爷所咒杀，爷爷也被奶奶给咒杀。也许，只有《吉祥天女》才能解开这一诅咒。可是因为长在奶奶喉咙里的息肉，他们已经永远地失去了这个机会……也许命中早有注定吧，都是人的业障。而我也同样被诅咒了……」

阿望前辈把《车辙亡灵》的DVD放到了桌上。临走前，他说。

「我等着你。只有你，值得我一直等下去。只有你才能解开我的诅咒——」

可是我却一直没有看。DVD被我扔到了房间的角落里，我的心不堪折磨。

在十月份的末尾，我收到了一件快递。我没有任何网购过的记忆，在惊讶中拆开了包装。

我屏住了呼吸。

那是雷内·玛格利特的画作《爱人》的复制品。

我终于想起来了。在去院濑见前辈家之前，我去了之前那家古董店，买下了这幅画，打算在千都世前辈的生日之前寄给她。我还以为这种雕虫小技能骗过美里……

画中的恋人头上是一块大大的白布，他们在白布所完全遮挡，在盲目的状况下隔着白布接吻。我想起了和千都世前辈那个隔着口罩的吻——不对，是和美里的吻，这让我悲痛不已。

在那之后，我终于看了《车辙亡灵》的录像。

千都世前辈的演技依旧动人。我想，那是美里为了不暴露自己的秘密，而故意演得蹩脚了一些，可即便如此还是太过动人了。

“啊，人的命运原来是这般矛盾。太过脆弱无法顶天立地，可是又太过刚强无法击溃……”

迪昂死前的最后一幕，是已经逝去的美里和天崎前辈共同演出的。那看上去就像是彼岸的世界一般，屏幕里满是这个世界中并不存在的美丽。

“所以，那个人究竟是谁呢？”

“那个人究竟是谁呢。是啊……那个人，究竟是谁呢……”

千都世前辈饰演的迪昂悲伤地落泪。她的身姿是如此的悲切，让我的心都揪成了一团。

美里究竟是谁呢？

她为什么不惜赌上自己的性命，也要拯救我呢？

美里和千都世前辈，到底谁才是真正的她呢——？

天崎前辈饰演的伊丽莎白说道。

「但是，我还是喜欢那个人」

我泪流满面。

无论她究竟是谁都好，我都永远喜欢美里。

2

某天，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鹿紫云登门拜访了。我有那么一瞬间，把她给看成了是美里。

「好久不见，这是我们第三次见了呢」

「第三次——？」我有些疑惑，但是不久后就反应了过来。「那天穿着黄色雨衣，装成美里的样子来到码头的人原来是你啊！」

鹿紫云点了点头。

「那是柚叶前辈的指示。其实我也知道她能够看到未来。至于你，以及你和前辈之间所发生的事情，我都一清二楚……」

鹿紫云的眼神十分悠扬。她浮现出了夹杂着悲伤与死心的复杂表情。然后将一个淡蓝色的信封递给了我。

「这是柚叶前辈给你的信」

「美里给我的信——？」

「那我就先告辞了。以后也请多多关照」

「以后——？」

鹿紫云留下了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一下子就没了影。

我回到房间里，望着那个信封。信封的背面写着“来自逝者的信件”。我的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我头晕目眩，好不容易平复了呼吸之后，我用颤抖的手指打开了信封。

致小窃——

抱歉，请让我在一开始就向你道歉。

我一直都在撒谎。我自作主张地就代替你去死了，真的很对不住你。你还记得我和你一起沿着荒川的堤坝，向着五色樱大桥散步的那天吗？当时的约定，现在我就为你履行。我会告诉你，我为什么会喜欢你，以及我究竟都做了什么，我会将一切毫无隐藏地和盘托出。

我是一个孤儿，在兵库县的某个福利院里长大。

在刚开始，我预见未来的能力还是相当脆弱的。我只能朦朦胧胧地想到保姆阿姨是不是要回来了，结果她就真的回来了。或者就是感觉明天那个花盆可能会被打碎，结果它就真的被打碎了，当时的我只能预见这种程度的未来。但是随着逐渐长大，我的能力也愈发增强，我几乎得到了类似于神的视角。我为了骗你，故意诱导你低估我预见未来的能力。但其实，这个能力真的非常万能。

在福利院里，有一个女孩子是我的好朋友。在恶劣的环境中，唯独她支撑着我的心。说她是我的另一半也并不为过。

八岁的某一天，我突然间看见了那个孩子将要死去的未来。我也因此知晓了命运的本质。死亡的命运是难以简单改变的。想要改变死亡的命运，就只能用另一条性命去做交换。

但是，那个女孩子会死去的概率是五成。因为她遇见的那个陌生的男孩子勇敢地豁出自己的生命去救她的概率是剩下的五成。

或者就是我代替她去死，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可以拯救她的方法了。

可当时无比年幼和弱小的我却没能做出任何的决定。我躲在福利院的柜橱里，用毛毯裹住自己，在颤抖中祈祷神明可以把硬币抛准一点。

然后，那个女孩子就在孤独与痛苦中，死在了那个冰冷的雨天。

从那个瞬间开始，我的地狱就开始了。

换句话说，我的手中握着一张万能的兑换卷。只要交出我自己的性命，我就能拯救他人的生命。但是我能救的命只有一条。剩下的生命我就只能残忍地对他们见死不救。这种毫无缘由的、过分沉重的罪恶感让我痛不欲生。那是难以想象的痛苦，甚至让我的人格在仅仅数天里就被扭曲。我向你坦白，我想过要成为一个杀人狂。如果我能成为一个随心所欲地杀人的人，那么也许我就能从这份罪恶感中得到解脱了。

某天，有人往福利院的信箱里投进了一封信。我透过窗户看到那是一个男孩子亲手塞进信箱里的。我打开了那封信，大吃一惊。

“来自逝者的信件”——

没错，那就是你写的信。那个女孩子在死前遇到了你，而你因为自己的温柔和使命感开始为了我而写信。虽然字歪歪斜斜的，但也还是无比的认真，因为你的信，我得以从那悲伤中得到了些许的拯救。后来，有一天我打开信封，发现里面放着一个樱花形状的发卡，那个发卡本来是那个女孩子打算要买给我的。我连忙看了你的未来，发现你正在收拾一个打碎了的牛牛存钱箱的残骸。你把自己几乎所有的零花钱都花在了这个发夹上面。我高兴得不得了，我真的被你所拯救。虽然那个发夹对当时的我来说还有些太过成熟，因此并不那么相衬，可我还是每天都戴着它。

我很想见见那个拯救了我的男孩子。

我开始寻找能够与你相遇的未来。在未来，我会和你坠入爱河。我同样地爱上了未来的我会爱上的那个你。我从过去就一直沉醉地望着和你共同度过怜爱时光的自己。就像沉浸在迪斯尼公主那美妙的爱情故事中一般。

但是，那样美妙的时间并没有持续多久。我在未来中看到了你的死亡。我刚开始看到的死亡只是单纯的交通事故。你为了救一个差点要被轿车撞到的女孩而死。而且，令我无比惊讶的是，你死亡的概率是不动如山的百分之百。儿时没能救下那个女孩一直让你后悔得不得了，所以，你才用惊人的意志力拯救了另一个女孩。而能够看到未来的我，将时间线设定为了没有发生事故，因此那个女孩平安无事地生活了下去，可是你还是因为别的原因而死去了。

我梦想着未来的我们生了两个女孩，一个男孩，构筑了无比幸福的家庭，可是当我发觉这样的幸福已经再也不可能实现之后，我哭成了泪人。

于是，我便下定决心，要用掉那张兑换卷。我本以为那会是非常简单就能做到的事情，就像是打预防针那样，只要忍耐住一时的疼痛就马上结束了。

可是，要将你拯救，实在是太过困难了。因为你通过窥探我的瞳孔，看到了未来，打算要将我拯救。我看遍了万千未来，却没有看到任何一个未来的你选择置我于不顾。你看到未来这件事情成为了奇点，时间轴开始爆发性地出现分歧——那对宇宙而言，是某种意义上的转生，因为任何人都无法改变命运。

我不停地寻找着可以确切地拯救你的方法。伴随着我的探索，时间的分枝也不断增加，在未来，我的行动开始变得十分巧妙，而你的死也开始变得十分复杂。那就像是有一百条腿的蜘蛛，呈现出了极为猎奇的模样。虽然连续杀人案件原本就注定会发生，可是你本来是不会被牵扯进其中的。在探索那万千可能性的过程中，未来自然而然地走向了那样的道路。

我最终还是找到了突破口。

为了要确切地将你拯救，那我们原本就不应相遇。

那是一条伴随着无数牺牲的道路，我害怕过，犹豫过。

但是，通过这条道路，你得以被我拯救，而我在你的未来中，看到了一道光。于是，我便朝着那道光走去。

对我而言，比起生活在现实中的时间，观察未来的体感时间要更加的漫长。那尚未存在的未来，就如同梦境一般稍纵即逝，它们会如同泡沫轻易消散。比起现实，我活在梦中的时间要更加久远。在梦中，我得以与你相逢，得以与你相爱。

可是，梦与现实的界限，究竟存在于何处呢？

谁又能够耻笑梦境之荒谬呢。

我为了骗你，学会了演戏，还装作是死于飞机失事。然后我为了成为别人，成为樱庭千都世，而让手术刀游走在我身上，矫正自己的牙齿，改变自己的容颜。我伪造了自己的身高，为了能够突然袭击地吻到你，哪怕仅此一次也好，我也还是特意穿上了高跟鞋。可悲的是，如果没有高跟鞋，我的身高太过矮小，很大概率会被你躲开那一吻。

之后的事情就是你知道的那样了。

为了不让你感到混乱，我用“过去时”写下了这封信。但其实，我和你还未曾真正地相遇。在我写完这封信之后，我切开了一个牛油果，结果一不小心切到了手，我哭了一阵子之后，就去见你了。我的心跳异常之快，兴奋不已。

我这边还是春天，尽情盛开的樱花真的非常漂亮。

虽然这封信以抱歉作为开头，但是我想以谢谢作为结尾。

谢谢你如此为我而倾心，谢谢你如此爱我。

真的非常感谢。我爱你。

美里。

信封里面是那个樱花形状的发夹。

我终于想起了一切，我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3

冬天来了，窗外的雪花开始飘落。

我依旧待在黑暗之中。就像是废寝忘食地一直挖隧道的铁门海上人那样。那种想要代替美里去死的心情，一直盘踞在我心中，久久不能消散。

那台坏掉的空调我也一直没再去管它，因此房间里冷得不得了。我总是裹在毛毯里，没有好好地吃过一顿饭，通过长时间的发呆来抵御心中的伤痛。

我为什么会输给美里呢？我想，其中最重要的原因是我并不知晓“时间”是为何物。小人世界的时间和人类世界的时间流逝速度是不一样的。美里的时间太多了，而我完全不知道让一个人脚踏实地、锲而不舍地培育自己的思想，究竟能取得多么巨大的成功。

我感觉自己快要变成即身佛了，于是便翻找着冰箱，想要补充一些热量。我这才发现院濑见前辈当初送给我的那三瓶草莓牛奶还剩下一瓶。我望着那樱花色的外包装，想起了千都世前辈说过的话。

“如果你和我约会三次的话，那我就帮你调查案件”

“别忘了还有最后一次约会哦！”

可是，到最后我们也只是约会了两次。美里是为了骗我，才故意多设定一次的吗？还是说那次和美里的散步也算进去了？我无论如何都难以释然。我感觉自己忘记了一些重要的事情——

这时，窗外传来了一阵窸窣声。我惊讶地喊了一声，跑到了窗边。三郎在扒拉着窗户。我慌慌张张地打开窗，抚摸三郎的身体，让它能多少暖和一点。

「你跑到哪里去了啊，瘦成这个样子……！」

我把草莓牛奶分了一半给三郎。它蜷缩在我的膝盖上，我用毛毯包裹着它的身体给它取暖。看到三郎非常惬意地打起了盹儿，我的眼中泪光闪闪。

「你不要再跑出去了啊。你已经是我的家人了……」

三郎身上脏兮兮的，就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样，必须得给它洗个澡才行。

就在这一刻，一股电流游走在我的全身。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我想起了和美里最开始的对话。

“对小窃你来说我们这应该是第一次见呢。我叫柚叶美里。柚子的叶，美丽的里”

“小窃？”

“是未来的窃一你让我这样子称呼你的哦。那是我们在盛开的樱花树下，初次相遇时的事情”

可是，我还没有让美里这样子称呼过我。鹿紫云的话也紧跟着在我的脑海中复苏。

“你只是觉得你们见过了而已，但本质上只是擦肩而过而已。真正的相遇还没有发生。”

是啊，我和美里压根就未曾相遇。

我们的相遇是发生在未来的事情。

「三郎——我们走，去见美里了」

4

我和三郎一人一猫从东京站乘坐东海道·山阳新干线，在新大阪站换乘东海道·山阳本线。

穿过六甲隧道之后，我呼出了一口白茫茫的气息，念叨道。

「穿过县界长长的隧道，便是雪国……」

兵库的雪已经积得很厚了。

我又在加古川站换乘加古川线，最后在粟生站下了车。

将三郎从宠物箱里放出来之后，它很是稀罕地踩着雪，把自己的肉球在雪上按出一个个的痕迹，心满意足地摇晃着尾巴。我抱起三郎，行走在雪中。我穿过铁轨的岔路口，走过宁静的住宅街，沿着加古川一路漫步。雪花纷纷扬扬地落在颜色灰暗的河面上，消失不见。

三郎突然间从我的怀里跳了出去。

「三郎，等会儿！」

三郎拼命地沿着河畔一路狂奔，穿过了粟田桥。我拼了老命地追赶着它。不要走。不要就此消失不见。不要抛下我一个人。冬日的空气冰冷刺骨，我的呼吸无比痛苦。我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眼泪也不受控制地掉落。

三郎终于是在对岸的河畔停下了脚步。它朝着我转过身来，摇晃着尾巴等着我。

我大吃一惊。

这里已经是“小野樱花回廊”了。

道路的两旁伫立着樱花树，树枝上覆盖着一层雪。这条樱花回廊全长四公里，共有大概六百五十棵樱花树——。在我和美里的故乡兵库县，如果要赏樱花的话那么这里就是首选。

我做了一个深呼吸。

然后，抱起三郎，凝望着它的瞳孔——

美里就站在我面前。

美里站在猫眼中那盛开的樱花树下。她穿着那条金丝雀色的长裙以及白色的衬衫，站在仿佛一望无际的樱花隧道中、笼罩在明媚的春日阳光里——以及戴着那个小时候并不那么相衬的樱花发夹，美丽端庄地站在我面前。

「你好，初次见面」

美里这样说道。我的眼泪已经从眼中扑簌地落下。

「嗯，初次见面」

美里看起来有些腼腆、有些高兴，可是又有些悲伤。我向她说道。

「那个发夹，真的很适合你」

「谢谢」美里红了脸，摸了摸自己的发夹。「我一直都很珍惜它的」

「这样我把零花钱全部花光也算是物有所值了」

我边哭边笑地这样说道。美里笑着笑着也哭了。

「你的手——是因为切牛油果的时候弄伤了吗？」

「嗯，疼死我了——」

美里用手捏了捏左手食指上的创可贴，这样说道。如此细小的伤痕都会让她落泪，可是她在未来却旋转让手术刀游走在自己的身上，改变了自己的面容，最后被一把短剑所贯穿，我一想到这里，就心痛得难以忍受。

「美里——」

你其实不必救我的。

你也不必和我相遇。

我只希望，你能在一个温暖而又美丽的地方永远地幸福下去。

我很想这样说。

可是，美里没有给我开口的机会。

「窃一，我有一样东西想让你看看。你来窥探一下我的眼睛吧。然后，我想你去看看我一直追寻着的那道光」

我犹豫了。

不知为何，我感觉要是看到了那道光，一切都会变样。

「……好吧」

我终于是下定决心地点了点头，然后窥探了美里的瞳孔。

——在那一瞬之间，我明白了所有事情。

那是《三界流转》三部曲的最后一部。由我主演，女主角则是鹿紫云。阿望前辈重建了新的天女馆，我们在那圆型的舞台上演出——

那是命运般的舞台。

音乐的最高杰作是“无声”

小说的最高杰作是“白纸”

电影的最高杰作是“黑暗”

舞台的最高杰作是“幕间”

正如阿望前辈所说的那样，虚无中有万物，万物中有虚无。

未来的我在观众席的黑暗中感受到了美里的眼睛，感受到了过去自己的眼睛。阿望前辈、神田川先生、阿望安尊、阿望幸惠、黑山前辈、天崎前辈……所有生者和死者的眼睛都在那里。

铁门海上人和雀、云雀——他们那横贯千百年、历经无数次的故事以及业障，都因为天女的降临而得到了拯救。天女轻盈地飞在空中，她打开了天花板，正午极盛的太阳洒下了无限的光亮。

“圣光普照”——

所有的黑暗都被赶到了角落里，空荡荡的观众席在圣光中漂浮了起来。

光芒笔直地通往过去，照亮了那条披荆斩棘的道路，到达了美里的眼中，让她的灵魂觉察到了一切。

我全都明白了。

原来，要改变美里的心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因为那已经成为了命运的一部分。而我从今往后，会在那圣光普照的道路上一路前行、永不停步。我会付出所有的牺牲，重复着血淋淋的努力，抵达位于猫爬架尽头的那个舞台上，给予美里光芒。

到那时，所有的诅咒都会得以解除——

四周吹起了强风。

风儿自在地跨越过了时间，吹起了漫天的雪花，樱吹雪在空中飞舞。

我的身体不住地发抖。

美里整理好了自己被风吹乱的头发，微笑着向我问道。

「窃一，我能喊你叫小窃吗？」

我闭上了双眼，再次睁开，以微笑回答美里。

「这也是一种选择」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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